第78章
流水村的作坊建的比颜爻卿想象中的要快。
他原本以为到流水村要先确定情况,再选定建作坊的地方,而有些地方可能很适合建作坊,但也有可能是田地亦或是别人家的宅子,这样的话怕是就要费许多口舌,再加上作坊里里外外都要用红砖,这就得自己烧,又要费工夫。
且在村里建作坊,听上去仿佛有些天方夜谭,若是流水村的大部分人都不愿意,要撵颜爻卿走怎么办?
这些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颜爻卿想了许多,他也一一想好了应对的法子,可让他出乎意料的是,这些问题全都没有出现。
他圈出来的地方占用了两三家的小块田地,那是靠近河边位置极好,且土质极好的上等田,再加上灌溉方便,寻常人家定然是不会舍得舍弃这样的田地。
可还没等颜爻卿说出补救的法子,流水村的那几户人家就已经找里正商量好了:把那部分田地让出来,换成更远地方的小块上等田。
建作坊要用的红砖是流水村的人连夜烧的,上半夜下半夜分开,所有人都休息半宿,再干半宿的活。
作坊要用的龙骨是村里的老木匠带着徒弟亲自动手,不眠不休的一天一夜功夫做出来,只等着用。
当所有人都不留着力气主动出力的时候,颜爻卿就觉得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。
他心目中拖拖拉拉、吵吵嚷嚷的场面一次都没发生,他看到的全都是埋头苦干的人。
“跟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颜爻卿喃喃道。
“哪里不一样,马上改!”流木刚好听到颜爻卿这么说,顿时大惊失色,还以为作坊有什么地方没建好,有毛病了。
“没。”颜爻卿回过神来,赶忙道,“建的很好,跟我想的一模一样。我……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建好了。”
流木便有些自得起来,“这其实不算快的,原本我们打算不眠不休的干活来着,是里正说如果那样的话,怕是等菌菇酱作坊开工的时候我们扛不住,这才作罢。”
毕竟拼命建起菌菇酱作坊还不算结束,后面菌菇酱作坊开工才是真正的大事。
“也是。”颜爻卿就笑起来,“你们可是选好人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流木拍着胸脯说,“这回我不进作坊,叫流林和流森去。”
“成,你叫他们收拾行李跟我去上坡村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菌菇酱流程其实不难,就是得好几天,多带些衣裳,到时候我出钱管饭就是,保证不让你们饿肚子。”
“那哪成,我叫他们带些粮食去。”流木赶忙道。
就没有去跟着师傅学手艺,却还要叫师傅管吃管住的道理。
颜爻卿也没拒绝,只等着流水村自己选出来的人都准备好,这便启程回上坡村。
前前后后这好几天功夫倒是叫颜爻卿感触颇深,他没想到流水村的人都那么好,好些个事儿明明很轻易的都会闹大,但是他们都自己迅速扑灭了火苗。
路上歇息的时候颜爻卿就颇为感慨,“黄四郎,你看他们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黄四郎低声道。
流水村地方比较偏远,不像上坡村这样,去镇上就不算远,去县里更是有官道直达,一天一个来回都行,也算不上特别远。
跟流水村比较起来,上坡村还算是稍稍富裕些,至少极少有人面有菜色,身上也没有那么瘦,瘦的皮包骨的人还是少。
可这些流水村出来的农户几乎全都皮包骨,其中流森年纪最小,瘦的柴杆似的,细细的脖子顶着硕大的脑袋,脸颊凹陷下去,显得眼睛特别大,可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看。
“流水村那边的上等田少,就是中等田也算不上多,大多都是三等田,地里产出就那么点儿,还要交税,还要从牙缝里抠出一点粮食以备不时之需,日子自然艰难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农户就靠脚下的这片土地过日子。这还是老天爷给脸面,若是遇上灾年……都说不好流水村还在不在。”
“黄四郎,想想你的身份,你有法子叫农户不怕老天爷,不怕田地好坏都能吃饱穿暖吗?”
“你有本事跟老天爷斗吗?”
颜爻卿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已经穿了自个儿家中最好的衣裳,可还是有很多人身上都打着补丁,他们都带着干粮,大多数人带的都是菜饼,干涩的野菜剁碎了,放一把粮食搓成团,上锅蒸熟,这就是干粮了。
有些人家可能会放几滴猪板油,闻上去稍微香一些,但吃起来其实味道差不多,都是干涩难以下咽。
可这样已经是很不错的干粮了,还有许多人带着的干粮就只是蒸熟的菜团子而已,吃起来有点咸味,也只能暂时吃饱,根本不抗饿,很快就会饥肠辘辘。
颜爻卿身上的干粮也早就吃完了,现在带着的干粮还是流木给准备的,也是菜团子放了点粮食。
“菜团子干粮不好吃。”黄四郎眼瞅着颜爻卿拿出菜团子干粮啃,忽然道,“谁都想吃好吃的,可并不是谁都能吃到好吃的。如果有机会,我将来首先要做的就是让百姓全都吃饱。”
“百姓为水,君为舟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”
“如果忽略这些百姓,那就是覆水难收,别说舟了,怕是整个天下都要变化。”
“黄四郎,你能明白这些道理最好。”颜爻卿一副明白人的姿态,“我倒是觉得甭管你的身份怎样,也甭管你是不是能回去京城,夺回属于你的东西,你都只管做好这些事就好。与其跟别的舟船争名夺利,杀的你死我活,你还不如把这些水养好,等将来哪怕你只是一叶扁舟,这些忠于你的水也能载着你扬帆起航……”
就像当初颜爻卿经历的一样,末世中能力再强的人单打独斗也会遇到危险,反而是那些庇佑普通人建立基地,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危险的人才能走到最后,活到最后。
黄四郎现在并不需要面对什么致命的危险,可如果他同样的想活下去,就必须得拥有足够的本事。
“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不一样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他让我长大以后去找名单上的人,如果那些人能为我所用就继续用他们,如果不能……那就要想法子除掉。”
那些名单上的人要么出身富贵,要么身怀绝技,他们也的确能帮上黄四郎,只是他们跟颜爻卿说的又完全不一样。
颜爻卿就笑起来,“那也没错,只不过走的路不一样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四郎就想起颜爻卿的为人来。
颜爻卿在上坡村人面颇广,甚至是比颜家所有人排面都要广,上坡村很多人家都愿意信他的话,有时候甚至是毫无缘由的相信,这都是因为颜爻卿跟他们关系好。
而如果颜爻卿想要在上坡村捞一些好处,他其实也可以单独讨好里正颜三叔,同样也能得到好处,只是那样的话,他便也只能得到好处,而不是得到上坡村那么些人的信任。
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是不一样的。
黄四郎就是那个生来就身份尊贵,只要再成功上前一步就会直接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那位,而颜爻卿则是生来便在最底层,他没有刻意往上爬,但周围的人全都很好的配合着他,自然而然的推举着他往上。
他不需要自己往上爬,下面的人会自然而然的举着他往上。
这就是区别。
“走吧,继续赶路。”颜爻卿道,“天天吃菜团子我都快变成绿色的了,回头买头猪杀了,好好补一补。”
“恩。”黄四郎点头。
不过颜爻卿虽然嘴上这么说,可他并没有觉得菜团子就难以下咽了,反而觉得很美味,每次吃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勉强。
颜爻卿也是真的能接受这些菜团子,想他上辈子想吃草都吃不到,末世以后变异的植物根本不能吃,只能干巴巴的饿着肚子,只要经历过那些,眼前的菜团子也绝对会变得美味无比。
终于回上坡村,颜爻卿先安顿这些流水村的人。
“村里盘些宅子先用着。”颜爻卿道,“回头拿钱在路边盖一排宅子,往后都用得上,现在先凑合着吧。”
“主子。”咬狗眼巴巴地看着颜爻卿。
这回颜爻卿出门没带他,现在总算是又见到了,咬狗激动的不行,如果他有尾巴的话肯定对着颜爻卿转着圈儿的摇。
“咬狗,快过来帮我捏捏肩膀,出门一趟差点累死。”颜爻卿道。
流水村来的人都安排完,颜爻卿略微歇息一番,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,这就得马不停蹄的回家,他还惦记着辛氏和颜老头呢。
还没进家门颜爻卿就闻到香味了,奔着香味到了灶房,一看旁边刚出锅的肉,颜爻卿口水就忍不住流出来,“娘,咋忽然要烧红烧肉?你不是说红烧肉废柴火,又要大块大块的肉,还要放那么些糖和菌菇酱,不值当吗?”
“你不想吃?”辛氏就问。
“想吃、想吃哩。”颜爻卿赶忙捏了一块放到嘴里,“娘,这用的是鲜肉烧的?你叫我爹出去隔肉了?”
“拿粮食换的,就这么一块鲜肉。”辛氏看了眼颜爻卿身后,“黄四郎怎么没来?”
“作坊里忙着呢,他要算账,得一会子才能来。”颜爻卿一看辛氏的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,赶忙道,“娘,这红烧肉我保准给黄四郎留着,成吧?要不你分出一半给他留着,剩下的给我?”
“成。”辛氏还真不相信颜爻卿能给黄四郎留一半,他肯定是留一小半。
颜爻卿顿时垮了脸,“娘你这是不信我!我要伤心了!”
“就是不信你,每回吃饭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,打小就这样,也不知道是咋回事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家不给你吃不给你喝,天天叫你饿肚子。”辛氏没好气道。
“嘿嘿,其实咱们家的好东西都叫我吃了,可我这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,我自个儿也控制不了啊。”颜爻卿说的理直气壮的,接过辛氏递过来的半碗红烧肉,从旁边拿了热气腾腾的面饼就开始吃。
辛氏赶忙舀了一碗温水端过来,“慢点吃,还有别的菜,可别等会子吃不下。”
“保准能吃得下。”颜爻卿接连吃了两个面饼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,就说,“娘你是不知道流水村那个穷,粗粮都舍不得吃,天天吃菜团子,也就是我这样的不挑食,顿顿都能吃饱,就黄四郎那样的,不是我说,他其实是不喜欢吃菜团子的。”
“那菜团子难吃的很,我也不愿意吃。”辛氏就道。
颜家的日子也不是一开始就好,当年辛氏也经历过天天吃菜团子的日子,就是在颜爻卿成亲以前,颜家虽然已经有了些银钱,可日子其实还是很节俭,也是三天两头和菜粥吃菜饼的,只不过粮食放的稍微多一点,能压下一些野菜的干涩味儿。
颜爻卿抱着碗咕咚咕咚的河水,又冲着辛氏喊,“娘你偏心,帮着黄四郎说话,我还是你亲儿子呢。我还想着等回头作坊那边结款拿了银钱给你打个银首饰,娘我看你是不想要首饰了。”
“你敢不给。”辛氏瞪颜爻卿。
颜爻卿嘿嘿笑,他当然打算给的。
等着辛氏把所有的菜都烧好,端去上房摆上桌,颜爻卿都已经拿着筷子等着了,这时候黄四郎才姗姗来迟。
只不过家里头除了辛氏忙活,大房那边没有动静,其他人竟然都不在。
“老二他们怎么都没在家里?”颜爻卿谨慎道,“那娘岂不是给我开小灶了?叫老二他们知道了不高兴可怎么办。”
“你跟黄四郎吃就是了,这事儿我早跟老二他们说过了。”辛氏就道,“你二嫂给你缝了件衣裳,回头你过去试试合身不合身,我眼瞅着你穿着应当小了点,回头叫你二嫂改改。宁哥儿叫老四去镇上买了果子,都给你留着的,净是乱花钱。”
“先前刘哥儿娘家来帮忙下地干活,刘哥儿差点跟他们打起来……”
“咋了?”颜爻卿冲着黄四郎比划比划自己,又说,“娘,这些日子我好像又长高了,你是不是去弄些猪骨头给我煲汤补补,我总觉得我长得有点快,骨头是不是有点松啊……”
辛氏就道,“回头叫你爹拿粮食换点骨头回来。刘哥儿娘家那些兄弟,都不是个东西……”
以前刘哥儿没跟颜文车成亲的时候,他在家里就受欺负,这都嫁过来在颜家过日子了,这些兄弟过来帮忙也还是下意识欺负他。
就是觉得刘哥儿脑子不好使,不拿他当人看,拿他当畜生看。
不过刘哥儿得了颜爻卿的叮嘱,有一句回一句,说的全都是假话,但刘哥儿特别认真,甭管那几个兄弟怎么问他就是不说真话,惹得几个兄弟要打他,刘哥儿也不含糊,上去就动手。
这也是颜爻卿叮嘱的,刘哥儿记得清楚呢。
说完这个事儿,辛氏又道:“老二、老三他们嫌弃请人帮忙麻烦,还得好酒好菜的伺候着,就干脆自个儿下地干活。这会子保准都在地里,等天黑才能回来。”
“家里头老大和大嫂不能帮忙,我跟黄四郎也不能帮忙,那可累。”颜爻卿就道。
颜家田地多,以前都是一大家子人一块儿下地干活,便是辛氏也会下地干活,可自从颜文武出了事,冉氏怀了身子,颜爻卿又开始折腾生意,这一下子就少了好几个人。
这会子辛氏一直守在家里,还不就是因为担心颜爻卿,想着颜爻卿回来的话,一下子就能看到了。
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吃食也是辛氏听到作坊那边的动静才开始动手的,就是想让颜爻卿回来能吃顿饱饭。
“这样,我准备买头猪杀了,咱们家跟作坊那边对半分,到时候猪头、猪下水什么的全归咱们家。”颜爻卿道,“都下地干活吃苦受累的,可得吃点好的补补。”
“你不缺钱就行。”辛氏倒是没拒绝。
颜爻卿和黄四郎两个青壮不能下地干活,他们的田地都是家里的兄弟们一块儿拾掇着呢,这颜爻卿要是没有什么表示,长此以往家里的兄弟定然会跟他们分心。
哪怕是亲兄弟之间有些事也不能当做是理所当然,该提出来摆在明面上的,就得提出来,这样谁心里头都痛快,都敞亮。
吃饱喝足,颜爻卿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道:“娘,我吃的有点多,得出去溜达溜达。正好去地里找老二他们,看看能不能帮忙。”
“你走路都费劲,去看看就成了,别动手干活。”辛氏道,“黄四郎你试试这双鞋,看看合脚不合脚……”
一针一针缝起来的鞋子,用的是千层底,鞋面用的布料都是新的,可见是用了心。
黄四郎现在脚上的鞋子早就破了,他自个儿缝缝补补的凑合着穿,颜爻卿倒是看到了,可他针线活不好,自个儿的鞋子都折腾不出来,又怎么帮得了黄四郎。
“合适。”黄四郎赶忙穿上,就觉得脚顿时暖和起来,又赶忙道,“娘,有老五的鞋样吗?我想试着给老五缝一双。”
“老五不会折腾针线活,我叫他学了好几回都学不会,手指头扎的全都是血。”辛氏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颜爻卿的鞋样,她是没想到黄四郎会这么说的,心里头就有些高兴。
黄四郎拿了鞋样,又问了缝鞋子的几种法子,竟然是真的准备给颜爻卿缝鞋子了。
这个事儿颜爻卿倒是不知道,他带着咬狗溜溜达达的出了门,见着熟人都要停下来打声招呼。
颜家的田地倒是不算远,不过田垄都曲里拐弯的,走起来就比较慢。
“主子,我怎么见着还有没见过的人。”咬狗眼尖,蹦着高的往远处看,就看到有两个面生的汉子站在那边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颜爻卿道,“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……”
田地那边颜家人都在,都是忙得灰头土脸的,看样子晌午饭都是在地里吃的,直接没回家。
“老五。”宁哥儿见着颜爻卿,赶忙跑过来,拉着他到一边说悄悄话,“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,开口就要找老大。你说老大有多少日子没出门了,他能认识什么人。”
“老大不能出门,大嫂可是能出门。”颜爻卿就问,“他们说了为什么来找老大了吗?”
“还没说,老二正问呢。”宁哥儿小声道。
颜爻卿便赶忙过去,就刚好听到其中一个汉子说,“借了一百两银子,坐地抽一,拿了九十两。上个月刚过去,这个月的利是十两,我来拿银子……”
“谁借的?”颜爻卿问。
“颜家老大的媳妇,我这儿还有手印,错不了。就是上坡村可真难找,好容易才找过来,没想到你们就是颜家人啊。”那人就道,“颜家老五开了个作坊,银钱要多少有多少,如果不想拿利钱的话,直接从作坊抽成给我也行。”
“这也是颜家老大的媳妇说的?”颜爻卿问。
那人点头,“千真万确,这契书上面都写的清清楚楚呢。”
“老五。”颜文田赶忙走过来,低声道,“老大媳妇不可能借那种钱,都知道那个钱不是好拿的,她不可能那么做……是不是被人害了?咱们……”
颜爻卿抬起手拍了拍颜文田的肩膀,声音很平静,“先前老大就想着借钱,还想找我帮忙,是大嫂不让,要自己借钱。当时我就想着,这事儿只要有大哥帮着掌掌眼,大钱借不来,小钱总能借一些,回头咱们兄弟再帮帮忙,大哥的药钱也就解决了。”
“这事儿老大定然是不知道。”颜文田就道。
颜文武借钱是想治病,养好身子将来好养活未出世的孩子,他定然不会拿这种要命的钱。
那如果眼前这人手中的契书是真的的话,那么拿这种要命的钱的就只能是冉氏了。
“哎。”颜爻卿就叹了口气,“人家既然都找上门了,咱们躲也不是办法。老二,你们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颜文田道。
“那成。”颜爻卿上前一步,冲着站在田边的两个人拱手,“你们且等一会子,地里的活马上干完,回头便跟我去颜家看看,咱们商量商量这个事儿该怎么办,如何?”
寻常人见着他们这种人就没有不害怕的,便是颜家兄弟也都是大惊失色,颜爻卿看着倒是平静。
“你就是颜家老五?”赵海的语气很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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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本以为到流水村要先确定情况,再选定建作坊的地方,而有些地方可能很适合建作坊,但也有可能是田地亦或是别人家的宅子,这样的话怕是就要费许多口舌,再加上作坊里里外外都要用红砖,这就得自己烧,又要费工夫。
且在村里建作坊,听上去仿佛有些天方夜谭,若是流水村的大部分人都不愿意,要撵颜爻卿走怎么办?
这些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颜爻卿想了许多,他也一一想好了应对的法子,可让他出乎意料的是,这些问题全都没有出现。
他圈出来的地方占用了两三家的小块田地,那是靠近河边位置极好,且土质极好的上等田,再加上灌溉方便,寻常人家定然是不会舍得舍弃这样的田地。
可还没等颜爻卿说出补救的法子,流水村的那几户人家就已经找里正商量好了:把那部分田地让出来,换成更远地方的小块上等田。
建作坊要用的红砖是流水村的人连夜烧的,上半夜下半夜分开,所有人都休息半宿,再干半宿的活。
作坊要用的龙骨是村里的老木匠带着徒弟亲自动手,不眠不休的一天一夜功夫做出来,只等着用。
当所有人都不留着力气主动出力的时候,颜爻卿就觉得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。
他心目中拖拖拉拉、吵吵嚷嚷的场面一次都没发生,他看到的全都是埋头苦干的人。
“跟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颜爻卿喃喃道。
“哪里不一样,马上改!”流木刚好听到颜爻卿这么说,顿时大惊失色,还以为作坊有什么地方没建好,有毛病了。
“没。”颜爻卿回过神来,赶忙道,“建的很好,跟我想的一模一样。我……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建好了。”
流木便有些自得起来,“这其实不算快的,原本我们打算不眠不休的干活来着,是里正说如果那样的话,怕是等菌菇酱作坊开工的时候我们扛不住,这才作罢。”
毕竟拼命建起菌菇酱作坊还不算结束,后面菌菇酱作坊开工才是真正的大事。
“也是。”颜爻卿就笑起来,“你们可是选好人了?”
“选好了。”流木拍着胸脯说,“这回我不进作坊,叫流林和流森去。”
“成,你叫他们收拾行李跟我去上坡村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菌菇酱流程其实不难,就是得好几天,多带些衣裳,到时候我出钱管饭就是,保证不让你们饿肚子。”
“那哪成,我叫他们带些粮食去。”流木赶忙道。
就没有去跟着师傅学手艺,却还要叫师傅管吃管住的道理。
颜爻卿也没拒绝,只等着流水村自己选出来的人都准备好,这便启程回上坡村。
前前后后这好几天功夫倒是叫颜爻卿感触颇深,他没想到流水村的人都那么好,好些个事儿明明很轻易的都会闹大,但是他们都自己迅速扑灭了火苗。
路上歇息的时候颜爻卿就颇为感慨,“黄四郎,你看他们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黄四郎低声道。
流水村地方比较偏远,不像上坡村这样,去镇上就不算远,去县里更是有官道直达,一天一个来回都行,也算不上特别远。
跟流水村比较起来,上坡村还算是稍稍富裕些,至少极少有人面有菜色,身上也没有那么瘦,瘦的皮包骨的人还是少。
可这些流水村出来的农户几乎全都皮包骨,其中流森年纪最小,瘦的柴杆似的,细细的脖子顶着硕大的脑袋,脸颊凹陷下去,显得眼睛特别大,可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看。
“流水村那边的上等田少,就是中等田也算不上多,大多都是三等田,地里产出就那么点儿,还要交税,还要从牙缝里抠出一点粮食以备不时之需,日子自然艰难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农户就靠脚下的这片土地过日子。这还是老天爷给脸面,若是遇上灾年……都说不好流水村还在不在。”
“黄四郎,想想你的身份,你有法子叫农户不怕老天爷,不怕田地好坏都能吃饱穿暖吗?”
“你有本事跟老天爷斗吗?”
颜爻卿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已经穿了自个儿家中最好的衣裳,可还是有很多人身上都打着补丁,他们都带着干粮,大多数人带的都是菜饼,干涩的野菜剁碎了,放一把粮食搓成团,上锅蒸熟,这就是干粮了。
有些人家可能会放几滴猪板油,闻上去稍微香一些,但吃起来其实味道差不多,都是干涩难以下咽。
可这样已经是很不错的干粮了,还有许多人带着的干粮就只是蒸熟的菜团子而已,吃起来有点咸味,也只能暂时吃饱,根本不抗饿,很快就会饥肠辘辘。
颜爻卿身上的干粮也早就吃完了,现在带着的干粮还是流木给准备的,也是菜团子放了点粮食。
“菜团子干粮不好吃。”黄四郎眼瞅着颜爻卿拿出菜团子干粮啃,忽然道,“谁都想吃好吃的,可并不是谁都能吃到好吃的。如果有机会,我将来首先要做的就是让百姓全都吃饱。”
“百姓为水,君为舟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。”
“如果忽略这些百姓,那就是覆水难收,别说舟了,怕是整个天下都要变化。”
“黄四郎,你能明白这些道理最好。”颜爻卿一副明白人的姿态,“我倒是觉得甭管你的身份怎样,也甭管你是不是能回去京城,夺回属于你的东西,你都只管做好这些事就好。与其跟别的舟船争名夺利,杀的你死我活,你还不如把这些水养好,等将来哪怕你只是一叶扁舟,这些忠于你的水也能载着你扬帆起航……”
就像当初颜爻卿经历的一样,末世中能力再强的人单打独斗也会遇到危险,反而是那些庇佑普通人建立基地,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危险的人才能走到最后,活到最后。
黄四郎现在并不需要面对什么致命的危险,可如果他同样的想活下去,就必须得拥有足够的本事。
“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不一样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他让我长大以后去找名单上的人,如果那些人能为我所用就继续用他们,如果不能……那就要想法子除掉。”
那些名单上的人要么出身富贵,要么身怀绝技,他们也的确能帮上黄四郎,只是他们跟颜爻卿说的又完全不一样。
颜爻卿就笑起来,“那也没错,只不过走的路不一样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四郎就想起颜爻卿的为人来。
颜爻卿在上坡村人面颇广,甚至是比颜家所有人排面都要广,上坡村很多人家都愿意信他的话,有时候甚至是毫无缘由的相信,这都是因为颜爻卿跟他们关系好。
而如果颜爻卿想要在上坡村捞一些好处,他其实也可以单独讨好里正颜三叔,同样也能得到好处,只是那样的话,他便也只能得到好处,而不是得到上坡村那么些人的信任。
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是不一样的。
黄四郎就是那个生来就身份尊贵,只要再成功上前一步就会直接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那位,而颜爻卿则是生来便在最底层,他没有刻意往上爬,但周围的人全都很好的配合着他,自然而然的推举着他往上。
他不需要自己往上爬,下面的人会自然而然的举着他往上。
这就是区别。
“走吧,继续赶路。”颜爻卿道,“天天吃菜团子我都快变成绿色的了,回头买头猪杀了,好好补一补。”
“恩。”黄四郎点头。
不过颜爻卿虽然嘴上这么说,可他并没有觉得菜团子就难以下咽了,反而觉得很美味,每次吃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勉强。
颜爻卿也是真的能接受这些菜团子,想他上辈子想吃草都吃不到,末世以后变异的植物根本不能吃,只能干巴巴的饿着肚子,只要经历过那些,眼前的菜团子也绝对会变得美味无比。
终于回上坡村,颜爻卿先安顿这些流水村的人。
“村里盘些宅子先用着。”颜爻卿道,“回头拿钱在路边盖一排宅子,往后都用得上,现在先凑合着吧。”
“主子。”咬狗眼巴巴地看着颜爻卿。
这回颜爻卿出门没带他,现在总算是又见到了,咬狗激动的不行,如果他有尾巴的话肯定对着颜爻卿转着圈儿的摇。
“咬狗,快过来帮我捏捏肩膀,出门一趟差点累死。”颜爻卿道。
流水村来的人都安排完,颜爻卿略微歇息一番,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,这就得马不停蹄的回家,他还惦记着辛氏和颜老头呢。
还没进家门颜爻卿就闻到香味了,奔着香味到了灶房,一看旁边刚出锅的肉,颜爻卿口水就忍不住流出来,“娘,咋忽然要烧红烧肉?你不是说红烧肉废柴火,又要大块大块的肉,还要放那么些糖和菌菇酱,不值当吗?”
“你不想吃?”辛氏就问。
“想吃、想吃哩。”颜爻卿赶忙捏了一块放到嘴里,“娘,这用的是鲜肉烧的?你叫我爹出去隔肉了?”
“拿粮食换的,就这么一块鲜肉。”辛氏看了眼颜爻卿身后,“黄四郎怎么没来?”
“作坊里忙着呢,他要算账,得一会子才能来。”颜爻卿一看辛氏的表情就知道她想什么,赶忙道,“娘,这红烧肉我保准给黄四郎留着,成吧?要不你分出一半给他留着,剩下的给我?”
“成。”辛氏还真不相信颜爻卿能给黄四郎留一半,他肯定是留一小半。
颜爻卿顿时垮了脸,“娘你这是不信我!我要伤心了!”
“就是不信你,每回吃饭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,打小就这样,也不知道是咋回事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家不给你吃不给你喝,天天叫你饿肚子。”辛氏没好气道。
“嘿嘿,其实咱们家的好东西都叫我吃了,可我这肚子就跟无底洞似的,我自个儿也控制不了啊。”颜爻卿说的理直气壮的,接过辛氏递过来的半碗红烧肉,从旁边拿了热气腾腾的面饼就开始吃。
辛氏赶忙舀了一碗温水端过来,“慢点吃,还有别的菜,可别等会子吃不下。”
“保准能吃得下。”颜爻卿接连吃了两个面饼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,就说,“娘你是不知道流水村那个穷,粗粮都舍不得吃,天天吃菜团子,也就是我这样的不挑食,顿顿都能吃饱,就黄四郎那样的,不是我说,他其实是不喜欢吃菜团子的。”
“那菜团子难吃的很,我也不愿意吃。”辛氏就道。
颜家的日子也不是一开始就好,当年辛氏也经历过天天吃菜团子的日子,就是在颜爻卿成亲以前,颜家虽然已经有了些银钱,可日子其实还是很节俭,也是三天两头和菜粥吃菜饼的,只不过粮食放的稍微多一点,能压下一些野菜的干涩味儿。
颜爻卿抱着碗咕咚咕咚的河水,又冲着辛氏喊,“娘你偏心,帮着黄四郎说话,我还是你亲儿子呢。我还想着等回头作坊那边结款拿了银钱给你打个银首饰,娘我看你是不想要首饰了。”
“你敢不给。”辛氏瞪颜爻卿。
颜爻卿嘿嘿笑,他当然打算给的。
等着辛氏把所有的菜都烧好,端去上房摆上桌,颜爻卿都已经拿着筷子等着了,这时候黄四郎才姗姗来迟。
只不过家里头除了辛氏忙活,大房那边没有动静,其他人竟然都不在。
“老二他们怎么都没在家里?”颜爻卿谨慎道,“那娘岂不是给我开小灶了?叫老二他们知道了不高兴可怎么办。”
“你跟黄四郎吃就是了,这事儿我早跟老二他们说过了。”辛氏就道,“你二嫂给你缝了件衣裳,回头你过去试试合身不合身,我眼瞅着你穿着应当小了点,回头叫你二嫂改改。宁哥儿叫老四去镇上买了果子,都给你留着的,净是乱花钱。”
“先前刘哥儿娘家来帮忙下地干活,刘哥儿差点跟他们打起来……”
“咋了?”颜爻卿冲着黄四郎比划比划自己,又说,“娘,这些日子我好像又长高了,你是不是去弄些猪骨头给我煲汤补补,我总觉得我长得有点快,骨头是不是有点松啊……”
辛氏就道,“回头叫你爹拿粮食换点骨头回来。刘哥儿娘家那些兄弟,都不是个东西……”
以前刘哥儿没跟颜文车成亲的时候,他在家里就受欺负,这都嫁过来在颜家过日子了,这些兄弟过来帮忙也还是下意识欺负他。
就是觉得刘哥儿脑子不好使,不拿他当人看,拿他当畜生看。
不过刘哥儿得了颜爻卿的叮嘱,有一句回一句,说的全都是假话,但刘哥儿特别认真,甭管那几个兄弟怎么问他就是不说真话,惹得几个兄弟要打他,刘哥儿也不含糊,上去就动手。
这也是颜爻卿叮嘱的,刘哥儿记得清楚呢。
说完这个事儿,辛氏又道:“老二、老三他们嫌弃请人帮忙麻烦,还得好酒好菜的伺候着,就干脆自个儿下地干活。这会子保准都在地里,等天黑才能回来。”
“家里头老大和大嫂不能帮忙,我跟黄四郎也不能帮忙,那可累。”颜爻卿就道。
颜家田地多,以前都是一大家子人一块儿下地干活,便是辛氏也会下地干活,可自从颜文武出了事,冉氏怀了身子,颜爻卿又开始折腾生意,这一下子就少了好几个人。
这会子辛氏一直守在家里,还不就是因为担心颜爻卿,想着颜爻卿回来的话,一下子就能看到了。
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吃食也是辛氏听到作坊那边的动静才开始动手的,就是想让颜爻卿回来能吃顿饱饭。
“这样,我准备买头猪杀了,咱们家跟作坊那边对半分,到时候猪头、猪下水什么的全归咱们家。”颜爻卿道,“都下地干活吃苦受累的,可得吃点好的补补。”
“你不缺钱就行。”辛氏倒是没拒绝。
颜爻卿和黄四郎两个青壮不能下地干活,他们的田地都是家里的兄弟们一块儿拾掇着呢,这颜爻卿要是没有什么表示,长此以往家里的兄弟定然会跟他们分心。
哪怕是亲兄弟之间有些事也不能当做是理所当然,该提出来摆在明面上的,就得提出来,这样谁心里头都痛快,都敞亮。
吃饱喝足,颜爻卿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道:“娘,我吃的有点多,得出去溜达溜达。正好去地里找老二他们,看看能不能帮忙。”
“你走路都费劲,去看看就成了,别动手干活。”辛氏道,“黄四郎你试试这双鞋,看看合脚不合脚……”
一针一针缝起来的鞋子,用的是千层底,鞋面用的布料都是新的,可见是用了心。
黄四郎现在脚上的鞋子早就破了,他自个儿缝缝补补的凑合着穿,颜爻卿倒是看到了,可他针线活不好,自个儿的鞋子都折腾不出来,又怎么帮得了黄四郎。
“合适。”黄四郎赶忙穿上,就觉得脚顿时暖和起来,又赶忙道,“娘,有老五的鞋样吗?我想试着给老五缝一双。”
“老五不会折腾针线活,我叫他学了好几回都学不会,手指头扎的全都是血。”辛氏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颜爻卿的鞋样,她是没想到黄四郎会这么说的,心里头就有些高兴。
黄四郎拿了鞋样,又问了缝鞋子的几种法子,竟然是真的准备给颜爻卿缝鞋子了。
这个事儿颜爻卿倒是不知道,他带着咬狗溜溜达达的出了门,见着熟人都要停下来打声招呼。
颜家的田地倒是不算远,不过田垄都曲里拐弯的,走起来就比较慢。
“主子,我怎么见着还有没见过的人。”咬狗眼尖,蹦着高的往远处看,就看到有两个面生的汉子站在那边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颜爻卿道,“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……”
田地那边颜家人都在,都是忙得灰头土脸的,看样子晌午饭都是在地里吃的,直接没回家。
“老五。”宁哥儿见着颜爻卿,赶忙跑过来,拉着他到一边说悄悄话,“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,开口就要找老大。你说老大有多少日子没出门了,他能认识什么人。”
“老大不能出门,大嫂可是能出门。”颜爻卿就问,“他们说了为什么来找老大了吗?”
“还没说,老二正问呢。”宁哥儿小声道。
颜爻卿便赶忙过去,就刚好听到其中一个汉子说,“借了一百两银子,坐地抽一,拿了九十两。上个月刚过去,这个月的利是十两,我来拿银子……”
“谁借的?”颜爻卿问。
“颜家老大的媳妇,我这儿还有手印,错不了。就是上坡村可真难找,好容易才找过来,没想到你们就是颜家人啊。”那人就道,“颜家老五开了个作坊,银钱要多少有多少,如果不想拿利钱的话,直接从作坊抽成给我也行。”
“这也是颜家老大的媳妇说的?”颜爻卿问。
那人点头,“千真万确,这契书上面都写的清清楚楚呢。”
“老五。”颜文田赶忙走过来,低声道,“老大媳妇不可能借那种钱,都知道那个钱不是好拿的,她不可能那么做……是不是被人害了?咱们……”
颜爻卿抬起手拍了拍颜文田的肩膀,声音很平静,“先前老大就想着借钱,还想找我帮忙,是大嫂不让,要自己借钱。当时我就想着,这事儿只要有大哥帮着掌掌眼,大钱借不来,小钱总能借一些,回头咱们兄弟再帮帮忙,大哥的药钱也就解决了。”
“这事儿老大定然是不知道。”颜文田就道。
颜文武借钱是想治病,养好身子将来好养活未出世的孩子,他定然不会拿这种要命的钱。
那如果眼前这人手中的契书是真的的话,那么拿这种要命的钱的就只能是冉氏了。
“哎。”颜爻卿就叹了口气,“人家既然都找上门了,咱们躲也不是办法。老二,你们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吗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颜文田道。
“那成。”颜爻卿上前一步,冲着站在田边的两个人拱手,“你们且等一会子,地里的活马上干完,回头便跟我去颜家看看,咱们商量商量这个事儿该怎么办,如何?”
寻常人见着他们这种人就没有不害怕的,便是颜家兄弟也都是大惊失色,颜爻卿看着倒是平静。
“你就是颜家老五?”赵海的语气很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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