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
颜爻卿靠在黄四郎身上,一只脚都不太敢踩在地上,看着像是真的不妥当的样子。
“慢点。”黄四郎以为颜爻卿真的脚脖子不舒坦,便从怀里掏出几个大钱递给下人,走到颜爻卿前面弯下腰,“到我背上,我背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颜爻卿从善如流的趴上去。
黄四郎背着颜爻卿慢吞吞走,等进那包厢的时候,里面已经是酒过三巡。
“就是他们了。”吴举人笑眯眯道。
看到黄四郎的瞬间,吴举人心里头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惜,可等他看清楚黄四郎是背着颜爻卿以后,心里头的那点惋惜就完全没了。
哪怕是黄四郎再有才,可对自家哥儿那么好的汉子,将来也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出息。
吴举人这么想着,心里头就坦然很多,连介绍黄四郎都没有,很随意的指了指他们就没再说什么,叫包厢里其他人都来看他们的热闹。
包厢里所有人都穿着绫罗绸缎,一个个肥头大耳,跟村里穷苦的汉子完全不一样。
他们一个个跟看耍猴似的看看黄四郎,像是掂量一块猪肉似的,又很随意地瞥了眼颜爻卿,眼中闪过一丝轻视。
后面狼大、狼二都是攥起拳头。
他们的主子高飞花尚且要投入颜爻卿麾下,这些有眼无珠的老爷们凭什么这般轻视颜爻卿!
“稍安勿躁。”颜爻卿冲着狼大、狼二微微摆手,又偷摸掐了黄四郎一把,低声道,“忍住。”
“好。”黄四郎轻轻点头。
等着这些人看耍猴似的看了好一会儿,又见着黄四郎并没有战战兢兢的,便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。
吴举人这才道:“黄四郎,你且跟他们说说那菌菇酱生意如何做,又该如何赚钱。”
“这个容易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菌菇酱生意好做的很,只要拿钱把作坊建起来,旁的都用不着操心,擎等着收钱就行了。”
黄四郎就说了接连给吴举人送钱,每回都送了多少大钱,一次一次的全都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。
见着这些老爷们都若有所思,黄四郎就道,“投的那么些钱建作坊,虽然只是村里头的作坊,可银钱定然是细水长流的赚。这些银钱肯定也跑不了,村里做工的人想要继续赚钱,就必须得去作坊,而只要去作坊赚钱,那么作坊的收入就会有抽成的银钱给诸位老爷送过来……”
“所以这菌菇酱生意根本不用如何操心,擎等着拿钱就是了。”
“这银钱当真是容易赚,主要还是菌菇酱好吃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可惜这回没带菌菇酱,否则带来给各位尝尝你们就知道这生意为什么这么好做了。”
“那银钱如何保证能送到我手上?”夏流问。
“这还不容易,请县老爷作保,都是花莲县的百姓,难道还想反了不成?”黄四郎随意道。
吴举人身体顿时一僵。
那边夏流却哈哈大笑着冲吴举人拱手,“那往后咱们就要仰仗县老爷了。”
吴举人僵着脸,心里头一边给黄四郎记了一笔,一边乐呵呵的应下。
“那菌菇酱的生意究竟要如何做?”吴篪问。
黄四郎就很随意地说,“菌菇酱方子倒不是秘密,用的豆子、盐、猪板油等等也都寻常,只是那菌菇子不多见,只有上坡村有。不过这也不难,菌菇子全由上坡村出,不会多要银钱,菌菇酱的定价等等都跟上坡村一样。”
“那把菌菇子运出来,这路上的消耗和人工该怎么处理?”吴篪又问。
这部分银钱如果加到作坊里,那定然会让菌菇酱价钱上涨,那么如果不加到作坊里,那么这个消耗的银钱又该如何补贴?
“上坡村出。”黄四郎道。
“上坡村岂不是吃亏了?”吴篪总觉得黄四郎这些话都只说了一半,还藏着一半。
黄四郎笑了笑,“上坡村也有个菌菇酱作坊,不会亏本的。”
“这样很好。”夏流哈哈大笑道,“我看咱们不如今儿个就把这事儿定下来,早点把作坊建起来也好叫百姓早点赚钱,如何?”
菌菇酱这种吃食夏流早有耳闻,甚至是还在想法子买一些拿来自己吃,只是还没买到而已,他是知道这东西受欢迎的。
而黄四郎该说的也都说了,再加上上坡村已经有一个成功的菌菇酱作坊,且每回给吴举人送的银钱那是一次比一次多,已经多到让他这个大商户心动的程度。
若是真的只需要投入一些银子,往后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赚,而且只要能知道那作坊里的菌菇酱是如何熬制的,菌菇酱又是如何卖出去的,那么他就可以举一反三,用到别的地方。
到时候也可以拿着银子去花莲县以外的地方建作坊。
夏流就觉得这黄四郎有傻,好容易得到的菌菇酱方子偏偏不珍惜,好容易拉拔起来的作坊也不藏着掖着,竟然还要大张旗鼓的摆出来,这脑子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灵光的样子。
只不过他又何必要去提醒呢?趁机捞一些好处岂不是更好!
这般想着,夏流就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而这包厢里几乎都是生意人,就没有一个傻的,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,便都迫不及待起来。
“此时还需县老爷做主。”黄四郎把颜爻卿放下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冲着吴举人拱手道。
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,这些人又是吴举人喊来的,他自然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,虽然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,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只是原本吴举人没想这么着急的把事情定下来,他还准备拿捏拿捏这些难缠的商户,可他没想到的是,这个黄四郎看上去有些小精明,可面对这些商户就不行了,三言两语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,以至于让他根本不能拿捏这些商户。
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,而黄四郎则是后退一步,站到了吴举人身后,并不对这件事做主。
等到这件事敲定,黄四郎这才说,“一时半刻的你们怕是也不会相信我,那我看不如这样,还是请县老爷做主,银钱都给县老爷拿着,再叫县老爷派人去上坡村,我帮忙建作坊,但银钱并不经过我的手,如何?”
“这样再好不过。”夏流赶忙道。
“……成吧。”吴举人还是不能拒绝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,只是心中对黄四郎的印象是愈发的不好起来。
眼瞅着没有别的事了,黄四郎便起身告辞,吴举人也没有拦着,心里头却想着,等菌菇酱作坊都建好,生意坐起来,这黄四郎怕是真的不能留了。
黄四郎仿佛没看到吴举人眼中的冷意,他背对着颜爻卿弯腰,叫他趴过来,还是背着颜爻卿出去。
到了外面颜爻卿左右看了看,这才低声道,“这县老爷是个卸磨杀驴的,我看那一屋子人也都不咋地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,留给咱们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“恩。”黄四郎也看出来了。
他就觉得或许先前看到的吴举人根本不是他的真面目,现在图穷匕见即将露出獠牙的吴举人才是他的真面目。
黄四郎和颜爻卿一走,吴举人是一刻也不想留,便也起身离开。
等走到那被颜爻卿摸过的木制楼梯上,吴举人一脚踩空,差点跌下去。
“小的该死,小的该死。”酒楼掌柜赶忙跑来告罪。
“无妨。”吴举人还不想现在迁怒酒楼,他还要爱惜自己的名声,便只能狼狈地爬起来,捏着鼻子认了。
等吴举人离开,掌柜便亲自过来检查台阶,偏偏是怎么看都看不出毛病。
等到包厢里的这些商户都大腹便便的出来,也是一个个踩空,狼狈的程度轻一点的也只是摔下去,狼狈的程度重一点的,那是直接咕噜噜滚了下去。
这边颜爻卿出了城就满血复活,又活蹦乱跳起来。
黄四郎这才知道颜爻卿是装的,心里头倒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一屋子的人必然都要摔跤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我在那上面抹了些东西,从下面往上走就不会摔跤,但如果是从上面往下走就绝对会摔跤。”
“当真?”黄四郎有点不信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颜爻卿道,“而且那东西很快就会消失,不留任何痕迹。”
“倒是好东西。”黄四郎眼瞅着颜爻卿得意洋洋的模样,就有些信了。
“确实是好东西,就是我手头也不多。”颜爻卿道,“咱们不说这个了,抓紧功夫赶路,回去还得忙活。”
几个人马不停蹄的回来,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,这就得叫上作坊所有人开会。
菌菇酱这种吃食从上坡村开始,再到上坡镇,再到周围的镇子,简直是一阵风似的刮开了。
这东西的味道那当真是没的说,只要尝过这种味儿就每顿饭都想吃,菜里头放一点烧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,再寻常的菜吃起来那也是鲜美无比。
对于不差钱的人家来说,菌菇酱这种吃食就吃吃过一次以后就不能停,家里必须多买几罐子存着的存在;而对于差钱的人家来说,就知道菌菇酱这种吃食别看只是小小的一罐子,但是特别值钱!
只可惜菌菇酱并不是任何人都会熬,甚至是有些人家自己在家里头尝试,却怎么也熬不出那样的味儿来。
而当村里要建菌菇酱作坊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流水村的所有人都开始摩拳擦掌了。
“哥,咱们一定要去作坊里!”流森握着拳头说。
“哪能说进去就进去,先看看吧。”流林冷静道。
流木一下子站起来,大步往外走,“我去村口守着,若是那消息是真的,上坡村那边肯定会来人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流森蹦起来,一颠一颠的跟着往外走。
流水村距离上坡村不算近,但也不算远,不过流水村不属于上坡镇,而是属于别的镇子。
那菌菇酱之所以传到流水村,是因为流水村村里有家富户特别喜欢吃菌菇酱,花钱买来许多眼睛眨都不眨。一开始流水村的农户听说那富户花了那么些银钱就是为了买一些酱,一开始的反映全都是不信。
酱就是豆子熬的,几乎家家户户都会,那东西吃起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,就那东西也值那么些钱?
至于菌菇子,那东西只有上坡村有,寻常人想吃也不容易吃到,更别说拿出去卖了。
倒是有一些手巧的人家自个儿上山采了能吃的蘑菇,也学着熬酱,可熬出来的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菌菇酱的味道,也只得作罢。
等流水村也要建菌菇酱作坊,且菌菇子是上坡村那边提供的消息一传过来,整个村子的人都沸腾了。
像是流木三兄弟来村口等的还有不少人,都是一边闲聊一边等。
就有人说:“你说那上坡村凭啥那么好心叫咱们建作坊?到时候咱们熬了菌菇酱赚钱,岂不是抢了上坡村的生意?”
“听说这个事儿是县老爷说的,县上的有钱人家给的银钱。县老爷说是要叫咱们都有赚钱的机会……到时候菌菇酱作坊赚的钱有一部分得给县上的老爷们送去,咱们拿工钱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
“哎,我昨儿个连夜去了亲戚家打听的。他家远房亲戚就在上坡村,那亲戚嫁的汉子就在上坡村那个作坊里做工,听说每天都有工钱,而且还管饭,经常有肉吃。”
“那菌菇酱作坊真能赚钱?工钱能发下来吗?”
“现在还没发工钱,不过上坡村的菌菇酱作坊是颜家老五说了算,那老五是个人物,大家都信他的话。我还听说那菌菇酱作坊还有个什么送货上门,就是一天不停的跑,回头就有银钱拿。”
“啥是送货上门?就是去别人家里吗?”
“这个我也不懂,反正就是干一天活就有银钱拿,这事假不了。”
“真有钱拿,那真希望咱们流水村也能建菌菇酱作坊。”
“等着吧,上坡村应该会来人。”
这边颜爻卿、黄四郎,连带着牛二从上坡村出来,紧赶慢赶的快要天黑的时候才终于到了流水村。
这会子流水村村口已经没有几个人了,只有流木三兄弟还守在村口。
他们家就兄弟三个,又都是能吃的年纪,家里头粮食不多得省着点吃,所以旁人家里头烧饭的时候,他们都会出门,这样就能饿着肚子熬过去,等晚上直接回去睡觉了。
就在流森饿的忍不住薅地上的草吃的时候,远处的路上出现了陌生的,没有见过的人。
“这里是流水村吗?”颜爻卿问。
“是。”流森吐出嘴里的草,有些游移不定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。
说话的小哥儿模样很好看,可看上去就很不好惹,那汉子看着斯斯文文的,不过袖子挽了起来,露出来的胳膊看上去很有力气,后面跟着的汉子看上去更不好惹……
“是流水村就好。”颜爻卿松了口气,在叫他赶路他可受不了了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流森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们是上坡村来的,不是说要在流水村建作坊?我们先过来看看情况。”颜爻卿道,“方便给口水喝吗?我们都带着干粮。”
“有水,你们跟我来。”确定了颜爻卿的身份后,流森就雀跃起来,赶忙招呼流林和流木一块回家,又叫颜爻卿跟上。
流林和流木还有些戒备这三个陌生人,都是默默地跟上来,没说话。
颜爻卿瞥了眼这兄弟两个,就跟流森说话,“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村口?还真别说,流水村旁边那条河当真是不错,我看往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”
“啥用场?”流森没好意思说他们三兄弟故意不回家,就是想省粮食的,也不好意思说他们三兄弟故意跑到村口,就是为了等上坡村的人。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颜爻卿卖了个关子。
等着到了流森家中,里里外外的都没有看到多余的人,再看看这三兄弟的穿着,颜爻卿一下子就知道了这家的情况了。
他便叹了口气,把自个儿的干粮全都拿出来道:“这里面有些面饼,掰碎了直接煮粥。这个是菌菇酱,那些野菜一块儿煮着吃就成,还有我娘给准备的菜,热一热就能吃。今儿个我打算借助你家,正好拿这些东西当盘缠,成吧?”
流森没说话,不过他的肚子十分响亮的叫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流木看了眼流森,同意了。
“我去给你们拿被褥。”流森赶忙道,“家里还有新的被褥没用过的,给你们用。”
“成。”颜爻卿赶忙点头。
等吃食都折腾好,颜爻卿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,这才觉得自己完全活了过来。
“明天带我去村里转转,我先把建作坊的地儿确定下来,回头你们自己商量着选人,大家一块儿干活,先把作坊建起来再说。等作坊建好以后,你们还要自己选人,挑选合适的人去上坡村学习,等学会了就可以回来干活了。”颜爻卿一边吃饭一边说,“你们且放心就是,去上坡村学习不用拿银钱。”
“是要拜师吗?”流森问。
“不用拜师,但那些教你们本事的也算是你们的师傅了吧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所以选人得选脾气好的,不能自个儿学了本事就忘了师傅。而且你们学到的本事都属于作坊,这个作坊可是县老爷点的头,万万不能出差池。”
颜爻卿大概说了一些,叫流森三兄弟明白个大概后,这才准备歇息。
流家兄弟的宅子不怎么好,四处透风,窗户挂着草帘子,晚上屋里黑咕隆咚的,被子又只有一床,根本不能舒坦地睡觉。
黄四郎就把自己的衣裳铺好,叫颜爻卿躺在上面,自个儿靠墙坐着,“你睡。”
“牛二呢?”颜爻卿问。
“我靠墙坐着就好。”牛二道。
“哎,也只能这样了。”颜爻卿往黄四郎身上一靠,累的什么都不想就睡着了。
他还想着后半夜爬起来让黄四郎好好睡一觉,结果自个儿根本没能醒过来,一觉就睡到了天大亮。
等颜爻卿睁开眼睛,就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黄四郎怀里,身上倒是很暖和,可这姿势未免也太……前所未有了一些。
“晚上有点冷。”颜爻卿爬起来,掩饰性的道。
“恩。”黄四郎也慢吞吞的爬起来。
刚刚睡着的时候颜爻卿看上去还算老实,可很快他就觉得冷了,开始找热乎的地方,不知不觉得就爬到了黄四郎身上。
对黄四郎来说,这种感觉前所未有,而他并不讨厌,反而心里头还有点沾沾自喜。
而对于颜爻卿来说,这种也是前所未有,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,告诉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,否则的话他如何还能跟黄四郎合离呢?
“我的干粮拿出来吧。”牛二道,“我刚刚看过了,他们家一点粮食都没有,而且咱们吃别人家的粮食也不合适。”
“恩。”颜爻卿点头。
牛二的干粮也都是辛氏给准备的,现在他拿出来倒也没什么。
流森倒是一大早出来挖了许多野菜,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。
辛氏给带的干粮还有炒好的菜,放的猪板油多,再加上这些野菜重新烩一锅,味道倒是也不差。
“实在是不好意思。”流木吃着这些菜,只觉得十分窘迫,“家里头粮食都吃完了,要熬过冬天,这几天就不能去换粮食……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回头等作坊建好了你们都去作坊里做工就是了,到时候管饭怎么都能吃饱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回头等建作坊的时候,你们也都去干活。按照章程来的话,帮着建作坊虽然没有工钱,但也是管饭的。”
“真的?”流森眼睛都亮了。
“当真。”颜爻卿道,“当初上坡村建作坊的时候还杀了一头猪呢,回头便是不杀猪肯定也会买不少猪肉,你擎等着就是。”
于是流森对于这菌菇酱作坊就更加期待了。
颜爻卿吃饱喝足,便绕着流水村转了一圈,很快在河边不远处圈定了地方。牛二便把怀中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,就摆在外面,于是流水村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
作坊地契归流水村整体,是里正亲自去跑,小半天功夫就把地契拿了回来。
流水村就有合适的黏土烧砖,村里的男女老少,大人小孩,所有人都同时动手,当天就有一批又一批烧红的砖出炉。
第二日颜爻卿刚说完开始,眼前圈起来的地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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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点。”黄四郎以为颜爻卿真的脚脖子不舒坦,便从怀里掏出几个大钱递给下人,走到颜爻卿前面弯下腰,“到我背上,我背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颜爻卿从善如流的趴上去。
黄四郎背着颜爻卿慢吞吞走,等进那包厢的时候,里面已经是酒过三巡。
“就是他们了。”吴举人笑眯眯道。
看到黄四郎的瞬间,吴举人心里头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惜,可等他看清楚黄四郎是背着颜爻卿以后,心里头的那点惋惜就完全没了。
哪怕是黄四郎再有才,可对自家哥儿那么好的汉子,将来也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出息。
吴举人这么想着,心里头就坦然很多,连介绍黄四郎都没有,很随意的指了指他们就没再说什么,叫包厢里其他人都来看他们的热闹。
包厢里所有人都穿着绫罗绸缎,一个个肥头大耳,跟村里穷苦的汉子完全不一样。
他们一个个跟看耍猴似的看看黄四郎,像是掂量一块猪肉似的,又很随意地瞥了眼颜爻卿,眼中闪过一丝轻视。
后面狼大、狼二都是攥起拳头。
他们的主子高飞花尚且要投入颜爻卿麾下,这些有眼无珠的老爷们凭什么这般轻视颜爻卿!
“稍安勿躁。”颜爻卿冲着狼大、狼二微微摆手,又偷摸掐了黄四郎一把,低声道,“忍住。”
“好。”黄四郎轻轻点头。
等着这些人看耍猴似的看了好一会儿,又见着黄四郎并没有战战兢兢的,便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。
吴举人这才道:“黄四郎,你且跟他们说说那菌菇酱生意如何做,又该如何赚钱。”
“这个容易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菌菇酱生意好做的很,只要拿钱把作坊建起来,旁的都用不着操心,擎等着收钱就行了。”
黄四郎就说了接连给吴举人送钱,每回都送了多少大钱,一次一次的全都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。
见着这些老爷们都若有所思,黄四郎就道,“投的那么些钱建作坊,虽然只是村里头的作坊,可银钱定然是细水长流的赚。这些银钱肯定也跑不了,村里做工的人想要继续赚钱,就必须得去作坊,而只要去作坊赚钱,那么作坊的收入就会有抽成的银钱给诸位老爷送过来……”
“所以这菌菇酱生意根本不用如何操心,擎等着拿钱就是了。”
“这银钱当真是容易赚,主要还是菌菇酱好吃。”黄四郎就道,“可惜这回没带菌菇酱,否则带来给各位尝尝你们就知道这生意为什么这么好做了。”
“那银钱如何保证能送到我手上?”夏流问。
“这还不容易,请县老爷作保,都是花莲县的百姓,难道还想反了不成?”黄四郎随意道。
吴举人身体顿时一僵。
那边夏流却哈哈大笑着冲吴举人拱手,“那往后咱们就要仰仗县老爷了。”
吴举人僵着脸,心里头一边给黄四郎记了一笔,一边乐呵呵的应下。
“那菌菇酱的生意究竟要如何做?”吴篪问。
黄四郎就很随意地说,“菌菇酱方子倒不是秘密,用的豆子、盐、猪板油等等也都寻常,只是那菌菇子不多见,只有上坡村有。不过这也不难,菌菇子全由上坡村出,不会多要银钱,菌菇酱的定价等等都跟上坡村一样。”
“那把菌菇子运出来,这路上的消耗和人工该怎么处理?”吴篪又问。
这部分银钱如果加到作坊里,那定然会让菌菇酱价钱上涨,那么如果不加到作坊里,那么这个消耗的银钱又该如何补贴?
“上坡村出。”黄四郎道。
“上坡村岂不是吃亏了?”吴篪总觉得黄四郎这些话都只说了一半,还藏着一半。
黄四郎笑了笑,“上坡村也有个菌菇酱作坊,不会亏本的。”
“这样很好。”夏流哈哈大笑道,“我看咱们不如今儿个就把这事儿定下来,早点把作坊建起来也好叫百姓早点赚钱,如何?”
菌菇酱这种吃食夏流早有耳闻,甚至是还在想法子买一些拿来自己吃,只是还没买到而已,他是知道这东西受欢迎的。
而黄四郎该说的也都说了,再加上上坡村已经有一个成功的菌菇酱作坊,且每回给吴举人送的银钱那是一次比一次多,已经多到让他这个大商户心动的程度。
若是真的只需要投入一些银子,往后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赚,而且只要能知道那作坊里的菌菇酱是如何熬制的,菌菇酱又是如何卖出去的,那么他就可以举一反三,用到别的地方。
到时候也可以拿着银子去花莲县以外的地方建作坊。
夏流就觉得这黄四郎有傻,好容易得到的菌菇酱方子偏偏不珍惜,好容易拉拔起来的作坊也不藏着掖着,竟然还要大张旗鼓的摆出来,这脑子怎么看怎么都有些不灵光的样子。
只不过他又何必要去提醒呢?趁机捞一些好处岂不是更好!
这般想着,夏流就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而这包厢里几乎都是生意人,就没有一个傻的,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,便都迫不及待起来。
“此时还需县老爷做主。”黄四郎把颜爻卿放下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冲着吴举人拱手道。
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,这些人又是吴举人喊来的,他自然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,虽然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,可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只是原本吴举人没想这么着急的把事情定下来,他还准备拿捏拿捏这些难缠的商户,可他没想到的是,这个黄四郎看上去有些小精明,可面对这些商户就不行了,三言两语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,以至于让他根本不能拿捏这些商户。
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,而黄四郎则是后退一步,站到了吴举人身后,并不对这件事做主。
等到这件事敲定,黄四郎这才说,“一时半刻的你们怕是也不会相信我,那我看不如这样,还是请县老爷做主,银钱都给县老爷拿着,再叫县老爷派人去上坡村,我帮忙建作坊,但银钱并不经过我的手,如何?”
“这样再好不过。”夏流赶忙道。
“……成吧。”吴举人还是不能拒绝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,只是心中对黄四郎的印象是愈发的不好起来。
眼瞅着没有别的事了,黄四郎便起身告辞,吴举人也没有拦着,心里头却想着,等菌菇酱作坊都建好,生意坐起来,这黄四郎怕是真的不能留了。
黄四郎仿佛没看到吴举人眼中的冷意,他背对着颜爻卿弯腰,叫他趴过来,还是背着颜爻卿出去。
到了外面颜爻卿左右看了看,这才低声道,“这县老爷是个卸磨杀驴的,我看那一屋子人也都不咋地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,留给咱们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“恩。”黄四郎也看出来了。
他就觉得或许先前看到的吴举人根本不是他的真面目,现在图穷匕见即将露出獠牙的吴举人才是他的真面目。
黄四郎和颜爻卿一走,吴举人是一刻也不想留,便也起身离开。
等走到那被颜爻卿摸过的木制楼梯上,吴举人一脚踩空,差点跌下去。
“小的该死,小的该死。”酒楼掌柜赶忙跑来告罪。
“无妨。”吴举人还不想现在迁怒酒楼,他还要爱惜自己的名声,便只能狼狈地爬起来,捏着鼻子认了。
等吴举人离开,掌柜便亲自过来检查台阶,偏偏是怎么看都看不出毛病。
等到包厢里的这些商户都大腹便便的出来,也是一个个踩空,狼狈的程度轻一点的也只是摔下去,狼狈的程度重一点的,那是直接咕噜噜滚了下去。
这边颜爻卿出了城就满血复活,又活蹦乱跳起来。
黄四郎这才知道颜爻卿是装的,心里头倒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一屋子的人必然都要摔跤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我在那上面抹了些东西,从下面往上走就不会摔跤,但如果是从上面往下走就绝对会摔跤。”
“当真?”黄四郎有点不信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颜爻卿道,“而且那东西很快就会消失,不留任何痕迹。”
“倒是好东西。”黄四郎眼瞅着颜爻卿得意洋洋的模样,就有些信了。
“确实是好东西,就是我手头也不多。”颜爻卿道,“咱们不说这个了,抓紧功夫赶路,回去还得忙活。”
几个人马不停蹄的回来,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,这就得叫上作坊所有人开会。
菌菇酱这种吃食从上坡村开始,再到上坡镇,再到周围的镇子,简直是一阵风似的刮开了。
这东西的味道那当真是没的说,只要尝过这种味儿就每顿饭都想吃,菜里头放一点烧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,再寻常的菜吃起来那也是鲜美无比。
对于不差钱的人家来说,菌菇酱这种吃食就吃吃过一次以后就不能停,家里必须多买几罐子存着的存在;而对于差钱的人家来说,就知道菌菇酱这种吃食别看只是小小的一罐子,但是特别值钱!
只可惜菌菇酱并不是任何人都会熬,甚至是有些人家自己在家里头尝试,却怎么也熬不出那样的味儿来。
而当村里要建菌菇酱作坊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流水村的所有人都开始摩拳擦掌了。
“哥,咱们一定要去作坊里!”流森握着拳头说。
“哪能说进去就进去,先看看吧。”流林冷静道。
流木一下子站起来,大步往外走,“我去村口守着,若是那消息是真的,上坡村那边肯定会来人的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流森蹦起来,一颠一颠的跟着往外走。
流水村距离上坡村不算近,但也不算远,不过流水村不属于上坡镇,而是属于别的镇子。
那菌菇酱之所以传到流水村,是因为流水村村里有家富户特别喜欢吃菌菇酱,花钱买来许多眼睛眨都不眨。一开始流水村的农户听说那富户花了那么些银钱就是为了买一些酱,一开始的反映全都是不信。
酱就是豆子熬的,几乎家家户户都会,那东西吃起来也没有什么稀奇的,就那东西也值那么些钱?
至于菌菇子,那东西只有上坡村有,寻常人想吃也不容易吃到,更别说拿出去卖了。
倒是有一些手巧的人家自个儿上山采了能吃的蘑菇,也学着熬酱,可熬出来的酱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菌菇酱的味道,也只得作罢。
等流水村也要建菌菇酱作坊,且菌菇子是上坡村那边提供的消息一传过来,整个村子的人都沸腾了。
像是流木三兄弟来村口等的还有不少人,都是一边闲聊一边等。
就有人说:“你说那上坡村凭啥那么好心叫咱们建作坊?到时候咱们熬了菌菇酱赚钱,岂不是抢了上坡村的生意?”
“听说这个事儿是县老爷说的,县上的有钱人家给的银钱。县老爷说是要叫咱们都有赚钱的机会……到时候菌菇酱作坊赚的钱有一部分得给县上的老爷们送去,咱们拿工钱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
“哎,我昨儿个连夜去了亲戚家打听的。他家远房亲戚就在上坡村,那亲戚嫁的汉子就在上坡村那个作坊里做工,听说每天都有工钱,而且还管饭,经常有肉吃。”
“那菌菇酱作坊真能赚钱?工钱能发下来吗?”
“现在还没发工钱,不过上坡村的菌菇酱作坊是颜家老五说了算,那老五是个人物,大家都信他的话。我还听说那菌菇酱作坊还有个什么送货上门,就是一天不停的跑,回头就有银钱拿。”
“啥是送货上门?就是去别人家里吗?”
“这个我也不懂,反正就是干一天活就有银钱拿,这事假不了。”
“真有钱拿,那真希望咱们流水村也能建菌菇酱作坊。”
“等着吧,上坡村应该会来人。”
这边颜爻卿、黄四郎,连带着牛二从上坡村出来,紧赶慢赶的快要天黑的时候才终于到了流水村。
这会子流水村村口已经没有几个人了,只有流木三兄弟还守在村口。
他们家就兄弟三个,又都是能吃的年纪,家里头粮食不多得省着点吃,所以旁人家里头烧饭的时候,他们都会出门,这样就能饿着肚子熬过去,等晚上直接回去睡觉了。
就在流森饿的忍不住薅地上的草吃的时候,远处的路上出现了陌生的,没有见过的人。
“这里是流水村吗?”颜爻卿问。
“是。”流森吐出嘴里的草,有些游移不定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。
说话的小哥儿模样很好看,可看上去就很不好惹,那汉子看着斯斯文文的,不过袖子挽了起来,露出来的胳膊看上去很有力气,后面跟着的汉子看上去更不好惹……
“是流水村就好。”颜爻卿松了口气,在叫他赶路他可受不了了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流森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们是上坡村来的,不是说要在流水村建作坊?我们先过来看看情况。”颜爻卿道,“方便给口水喝吗?我们都带着干粮。”
“有水,你们跟我来。”确定了颜爻卿的身份后,流森就雀跃起来,赶忙招呼流林和流木一块回家,又叫颜爻卿跟上。
流林和流木还有些戒备这三个陌生人,都是默默地跟上来,没说话。
颜爻卿瞥了眼这兄弟两个,就跟流森说话,“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村口?还真别说,流水村旁边那条河当真是不错,我看往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”
“啥用场?”流森没好意思说他们三兄弟故意不回家,就是想省粮食的,也不好意思说他们三兄弟故意跑到村口,就是为了等上坡村的人。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颜爻卿卖了个关子。
等着到了流森家中,里里外外的都没有看到多余的人,再看看这三兄弟的穿着,颜爻卿一下子就知道了这家的情况了。
他便叹了口气,把自个儿的干粮全都拿出来道:“这里面有些面饼,掰碎了直接煮粥。这个是菌菇酱,那些野菜一块儿煮着吃就成,还有我娘给准备的菜,热一热就能吃。今儿个我打算借助你家,正好拿这些东西当盘缠,成吧?”
流森没说话,不过他的肚子十分响亮的叫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流木看了眼流森,同意了。
“我去给你们拿被褥。”流森赶忙道,“家里还有新的被褥没用过的,给你们用。”
“成。”颜爻卿赶忙点头。
等吃食都折腾好,颜爻卿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粥,这才觉得自己完全活了过来。
“明天带我去村里转转,我先把建作坊的地儿确定下来,回头你们自己商量着选人,大家一块儿干活,先把作坊建起来再说。等作坊建好以后,你们还要自己选人,挑选合适的人去上坡村学习,等学会了就可以回来干活了。”颜爻卿一边吃饭一边说,“你们且放心就是,去上坡村学习不用拿银钱。”
“是要拜师吗?”流森问。
“不用拜师,但那些教你们本事的也算是你们的师傅了吧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所以选人得选脾气好的,不能自个儿学了本事就忘了师傅。而且你们学到的本事都属于作坊,这个作坊可是县老爷点的头,万万不能出差池。”
颜爻卿大概说了一些,叫流森三兄弟明白个大概后,这才准备歇息。
流家兄弟的宅子不怎么好,四处透风,窗户挂着草帘子,晚上屋里黑咕隆咚的,被子又只有一床,根本不能舒坦地睡觉。
黄四郎就把自己的衣裳铺好,叫颜爻卿躺在上面,自个儿靠墙坐着,“你睡。”
“牛二呢?”颜爻卿问。
“我靠墙坐着就好。”牛二道。
“哎,也只能这样了。”颜爻卿往黄四郎身上一靠,累的什么都不想就睡着了。
他还想着后半夜爬起来让黄四郎好好睡一觉,结果自个儿根本没能醒过来,一觉就睡到了天大亮。
等颜爻卿睁开眼睛,就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黄四郎怀里,身上倒是很暖和,可这姿势未免也太……前所未有了一些。
“晚上有点冷。”颜爻卿爬起来,掩饰性的道。
“恩。”黄四郎也慢吞吞的爬起来。
刚刚睡着的时候颜爻卿看上去还算老实,可很快他就觉得冷了,开始找热乎的地方,不知不觉得就爬到了黄四郎身上。
对黄四郎来说,这种感觉前所未有,而他并不讨厌,反而心里头还有点沾沾自喜。
而对于颜爻卿来说,这种也是前所未有,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,告诉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,否则的话他如何还能跟黄四郎合离呢?
“我的干粮拿出来吧。”牛二道,“我刚刚看过了,他们家一点粮食都没有,而且咱们吃别人家的粮食也不合适。”
“恩。”颜爻卿点头。
牛二的干粮也都是辛氏给准备的,现在他拿出来倒也没什么。
流森倒是一大早出来挖了许多野菜,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。
辛氏给带的干粮还有炒好的菜,放的猪板油多,再加上这些野菜重新烩一锅,味道倒是也不差。
“实在是不好意思。”流木吃着这些菜,只觉得十分窘迫,“家里头粮食都吃完了,要熬过冬天,这几天就不能去换粮食……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回头等作坊建好了你们都去作坊里做工就是了,到时候管饭怎么都能吃饱。”颜爻卿就道,“回头等建作坊的时候,你们也都去干活。按照章程来的话,帮着建作坊虽然没有工钱,但也是管饭的。”
“真的?”流森眼睛都亮了。
“当真。”颜爻卿道,“当初上坡村建作坊的时候还杀了一头猪呢,回头便是不杀猪肯定也会买不少猪肉,你擎等着就是。”
于是流森对于这菌菇酱作坊就更加期待了。
颜爻卿吃饱喝足,便绕着流水村转了一圈,很快在河边不远处圈定了地方。牛二便把怀中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,就摆在外面,于是流水村几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
作坊地契归流水村整体,是里正亲自去跑,小半天功夫就把地契拿了回来。
流水村就有合适的黏土烧砖,村里的男女老少,大人小孩,所有人都同时动手,当天就有一批又一批烧红的砖出炉。
第二日颜爻卿刚说完开始,眼前圈起来的地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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