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
“吃吧,吃完我们上街溜溜。”在他疑惑的神色中轻轻开口,“去找秦老头,毕竟若是‘桃花琴’那样的琴,一流的鉴琴师是不会忘的,不管多少年。”br/男子眼中一晃而过喜色,还有感激,埋首扒起了饭。br/她擦去他沾在唇边的饭粒,“你这性子像极了江湖中人,一曲之恩以命相报,也不知值不值得。”br/“你这性子更是江湖中人,说是冷眼旁观,却为个小倌而插手管事,却也不知值是不值得。”褪去了暂时的消沉,如今的楼公子又是那尾羽高翘,勾动魂魄的妖精。br/“所以……”她挽上他的臂弯,“我们性子上,是合适的。”br/“只是性子上吗?”他低笑,魅惑。br/城中的一角,阳光温暖的照着,老黄狗趴在墙根下晒着太阳,面对走过的人,只是抖了抖耳朵,瞧了眼,又默默的趴了回去。br/树荫下,老人三三两两的下着棋,手中提溜着鸟笼里,鸟儿啾啾的唱着歌,再是平常不过的午后。br/一男一女挽手站在树荫下,静静的看着,待一局棋结束,女子这才开口。“老丈,请问附近是否有家琴行?”br/老者纷纷抬头,热情的指点着方向,“前面,转个弯角就到了。”br/女子笑着谢过,却不急着走,“敢问,那琴行的掌柜可是姓秦?”br/“是啊是啊。”一群老头点头,“秦老头的店铺很多年了,金字招牌,不错不错。”br/女子与男子相视一笑,这才举步告辞。br/两人并肩而行,男子的声音娓娓絮絮,“我见过秦老头,你不必担心。”br/女子笑笑,“习惯而已。”br/男子久久不开声,女子缓步间不禁侧首,“想什么呢?”br/“解衣既说不是江湖中人,那是什么样的家庭,才让你有了这样的行事谨慎?”楼倾岄眼神中探索的光芒一闪而过,好奇的口吻不等她回答便成了感慨,“真想见识下,佩服啊佩服。”br/说话间,两人已站在了一家店铺门前,正直午后,街上人行稀少,琴行里也是空空荡荡,只有案上各色的琴陪伴着一炉熏香,柜台后的老者趴着,呼呼的打着瞌睡。br/单解衣第一个眼神,是投给楼倾岄的。br/他微微眯了下眼睛,细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,“秦先生,秦先生!!”br/老头的身体动了动,睁开浑浊的眼,在呆滞了片刻后,忽的直起了身体,“客人请坐,坐……”br/单解衣背着双手,细细的打量着架子上的琴,“掌柜不妨介绍下?”br/老者站起身,蹒跚的走到琴架前,指着一把棕色的琴,“姑娘若是习琴,平日练习这把便足矣。”br/单解衣眉头抬了下,刚露出询问的光芒,老者憨厚的笑了,“秦老头卖琴十余载,绝不会乱推荐,您若是刚入行,不用太好的琴,普通便够。”br/“哦。”单解衣看着琴,状似漫不经心,“掌柜姓秦?”br/“是啊。”秦老头笑呵呵的,“这‘云州城’中也住了十几年了,大多都识得我。”他手指着一把墨色的琴,“若是姑娘有些技巧了,想要把好琴,这把不错。沉木所制,声音沉厚。”br/她不言,只是将目光投射向了楼倾岄。br/而楼公子,则是端坐在几前,手指滑过琴弦,一道如水般清音扬起,他轻轻点头,“不错,只怕店中就这把琴最好了。”br/“公子好眼力。”秦老头笑眯眯的,“所以这琴也是最贵的。”br/“只是……”楼倾岄收回手,“掌柜的就没更好的琴了吗?”br/秦老头的脸色僵了僵,有些尴尬,半晌才又堆回了笑容,“公子啊,您要知道,好琴难求。若是真有名琴,早被有心人士收藏走了,又岂会被我放在店中积灰?老头一辈子看过不少好琴,大多都是在人家中鉴定,轻易不拿出来。这琴,已算是中上了。”br/“哦?”单解衣和楼倾岄悄悄的互望了眼,“看来您这双眼,可是看过不少好琴呢?”br/“那是那是。”秦老头忍不住得意的笑,“天下名琴,老头有幸也见了十之二三,算是不虚此生了。”br/“是吗?”两人有意无意的搭讪,“说来听听。”br/人寂寞了总会话多。br/人老了,就爱追忆从前。br/一个又老又寂寞的人,那就会话多的回忆从前。br/两个人听着秦老头说着自己的过往史,谁也不搭话,楼倾岄看看架子上的琴,索性低下头玩起了单解衣的手,摩挲着纤纤玉指。br/“想我当年,可是鉴过天下第三的名琴‘无韵’呢,那声音清律幽怨。真不知道排行第二的‘神鹤’会是怎么样的动人……可惜这类琴只怕都落入了官家,想要见只怕无缘呢。”秦老头的眼中露出了向往的神情,又有些惋惜。br/“其实名琴也不过是前人惯的名头,比不上当今的好琴,只是名气大而已。”楼倾岄冷然滑过目光,不以为然。br/秦老头眼神一亮,不住的点头,“那倒是,几年前我见着一把琴,真真比我见过的许多名琴都好,只可惜不出名呢。”br/“什么琴呢?”单解衣看着老头忙不迭的端茶狠狠灌了口的动作,忍不住笑了。br/再度给两人斟满茶,秦老头似是来了兴致,摇头晃脑,挡不住眼中的兴奋,“七年前,有个人抱着把琴让我鉴定,那琴通体是铁木雕成,本来吧我一直觉得铁木太过刚毅,做琴声音也必然艰涩,没想到那琴弹出来的音律,刚中带柔,音域竟比普通琴更宽,好琴啊好琴。”br/“是这个人带来的吗?”楼倾岄展开手中的画像,递到秦老头的面前。br/老头一楞,讷讷的点了下头,“怎么,你们认识他吗?我还说呢,他衣着富贵,又一把好琴要落入富户收藏了。”br/楼倾岄身上优雅的气息忽然敛了,那压抑在眼底的火苗又簇簇跳了起来,“这琴叫什么名字?”br/“对,琴叫什么名字?”楼倾岄前倾着身体,身上有股无形的气势展开,“琴师绝不可能忘记自己看过的好琴,就像古玩掌柜绝不会忘记自己看过的稀世珍品。”br/秦老头被那忽然伸过来的脑袋惊了一跳,情不自禁的开口,“七、七孔琴。”br/七孔琴?br/这个答案,让心头本势在必得的单解衣和楼倾岄同时一怔,下意识的望向对方。br/“是这个名字?”楼倾岄有点不甘心,追问了句。br/秦老头忙不迭的点头,“就是这个名字,刻在琴上的,据说名字来源于凿在琴上的北斗七星图案,我还特地对着日光看过。”他手指比划着,“就是因为那七星洞透过琴身,所以铁木才能弹奏出柔声,我不会记错的,就是七孔琴。”br/不是桃花琴吗?br/她不期然的,在楼倾岄的眼中看到一丝落寞,手掌握了握楼倾岄的手掌,“走吧。”br/楼倾岄默默的点了点头,两人告辞出门,秦老头还在原地挠着自己没几根毛的脑袋,不明所以。br/两人慢慢的行着,没有回头。br/楼倾岄脚步沙沙,只是低低的念着几个字不断重复,“七孔琴……七孔琴……七孔琴……”br/忽的抬头,“解衣你信吗?”br/她噙着一贯淡淡的笑,“我不是琴师,这不是该问倾岄自己的吗?”br/“我……”他皱着眉头,没有了外人的存在,那种刻意为之的风情被收敛,男子的眼中有精明又深思熟虑,就是没有浮华浪荡,“我只觉得哪不对。”br/低头,抬起自己的手腕,清白岫玉似的手,指节狭长,修剪的干干净净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,指腹处薄薄的茧。br/“不对!”楼倾岄忽的止住了脚步,“身为琴师,纵然是年纪老迈,手指不如当年灵活,也绝不可能那么粗大的指节,这更像是干粗活人的手。更何况,他手指上的老茧太厚了,练琴不可能无茧,可若是太厚,就会影响手感,他身为鉴琴师,绝不能不修剪。”br/“他不该一直晃手试图分散你盯着他脸的注意力。”她摩挲着楼倾岄的手掌,忽的抬起一个笑容,“既然觉得不对,那就等等呗。”br/墙边,两个人影悄然静立,屏息等待着。br/秦老头目送两人离去后,快速的搬起门板收拾起来,那动作绝不像老者的蹒跚老迈,单解衣看看楼倾岄,两人眼中掠过同样的意思。br/刚刚午后,如此急切的收拾,若说没鬼,谁信?br/秦老头的脚步迈过街角,朝着自己的住处行去,当身体转过几个巷头后,忽然一展身法,掠入风中。br/当那身影展开,那佝偻的腰也挺了起来,脚步也瞬间利索了起来,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健朗之气,脚尖连点,飞快的跃入草屋中。br/简简单单的屋子,一眼可见老旧的篱笆,摇摇欲坠的大门边挂着摇摇晃晃的铁锁,竟是未锁。他伸手,径直将那大门推开,人影快速的冲了进去。br/手指利落的撩开床底的帐子,将床底的一个沉重铁匣子拖了出来。开打铁匣子,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手指慢慢抚摸着匣中物,再用力的压进腰下,紧了紧腰带。br/当他转身想要再出屋的时候,那笑容猛然僵硬在了脸上。br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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