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不管你拥有多少家财,多少仆役,多少收下,你都不能忘记你最初的根。”颜爻卿笑眯眯道,“知道你的根是什么吗?”
山哥不知道自己的根是什么,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遇到惹不起的人了。
“你的根就是你活下去的本源。”颜爻卿细细地说给山哥听,“你觉得坏人能长长久久吗?”
“我……”山哥摇头,他不觉得坏人就能一直逍遥法外。
“你看你还相信这样的道理。有律法在,天底下又有那么多好人在,是没有坏人多少生存的土壤的。你看你,明明很明白这样的道理,怎么自己却把持不住,慢慢的变坏了呢?”
颜爻卿相信山哥最初的时候定然是个好的,否则他根本没机会进入菌菇酱作坊,只是后来他变了,往坏的方向变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山哥不承认。
摇曳的油灯火苗中,颜爻卿落到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的,在山哥的视野中就像是魔鬼一样,他甚至是感觉到颜爻卿的影子在狞笑,魔鬼一样的笑。
他怕了,身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掉,愈发的不敢承认。
“哎,明明道理你都懂,却又不敢承认,这叫我如何高看你一样?”颜爻卿叹息。
山哥就感觉到那墙上颜爻卿的影子分明没有叹息,而是咧开嘴露出诡异狰狞的笑容,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他吞掉一样。他忽然张了张嘴,想要大喊大叫,使劲喊了声,却发现自己因为太害怕竟然根本发不出声来。
他有些绝望了,眼前的小哥儿哪里是人畜无害,根本就是拿着尖锐的刀,一下一下戳人的心窝子的鬼。
“不过你的胆子倒是小,这个可以一用。”颜爻卿又忽然道,“你且跟我说说村里的人都是什么样,在作坊里干活的人都是什么样,平日里都是谁跟谁关系好,平日里他们都说什么话,你且细细说来。”
山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,平白无故的就让他说这些事儿,凭什么?
“只要你把该说的说了,作坊的事儿我除了拿走属于我跟黄四郎的银钱,其余的事儿我一概不管。”颜爻卿道,“作坊还是照常经营,里面的人也不需要变化,如何?”
此时颜爻卿的地位在山哥眼中已经从‘不应该来村里要银钱,除非不要脸的颜老五’,变成了‘笑容诡异,话语诡异,甚至是影子都变得十分诡异的颜爻卿’。
颜爻卿在山哥眼中变成了完全不敢招惹的存在,所以当燕洵提出来这样的条件的时候,他几乎是忙不迭的就答应了。
这叫旁边的黄四郎看的叹为观止。
从山哥一开始得意洋洋的算计作坊,不把传闻中素未谋面的颜老五看在眼里,再到随着颜爻卿一句一句看似似是而非,却句句在刀刃上的话说出来,叫山哥的得意变成了慌怕和恐惧,最后再是颜爻卿一句话四两拨千斤,卸掉山哥身上的压力,让他忙不迭答应自己的条件,从而顺理成章的知道村里所有的事情。
这份能耐黄四郎没有,他能想到的也无非是威逼利诱、严刑拷打这样空洞的根本没有说服力的词而已。
他没有颜爻卿这样举重若轻的能耐。
事情就这么看似轻松,但如果仔细想的话,每回想一遍就一定会发现新的方才没有发现的细节,并且会发现如果没有这些细节的话,颜爻卿就不可能成功。
可以说颜爻卿每时每刻说话的语气都有十分微妙的变化,甚至是他的动作,以及周围的人等等,每时每刻也都是不一样的。
这些所有东西加起来才是颜爻卿获得这样结果的秘诀。
最终山哥投诚,彻彻底底的成了颜爻卿的人,并且帮着说服村里其他人。
而有了山哥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在,村里的风气顿时来了个彻彻底底的转变,不但银钱悉数到了颜爻卿手中,甚至是村里许多人都开始真正地感激起颜爻卿来。
跟山哥分开以后,颜爻卿便继续去下一个地方。
看似是同样的手段,方法却都有略微的不同,而获得的结果也不尽相同。
但大都让颜爻卿满意,银钱顺利拿到手,也了解了这些村子的情况,甚至是能选出其中一些人单独交代一些任务。而有的地方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建的菌菇酱作坊,那样的话颜爻卿就能同时了解好几个村子的情况。
不起眼的小村子里,白哥和绿哥都是想法多,且有本事的人。
当初建菌菇酱作坊的时候他们俩就是第一个支持,并且是干活最多的,后来也成功地进了菌菇酱作坊,并且分派到的活计还是十分重要的那种,需要许多技巧,若是临时换成旁人是绝对不行的。
但仅仅只是这样在作坊里吃饱饭,每日里只需要干四个时辰的活计,且还有工钱拿的待遇并不能让这原本就很有想法的兄弟满足。
而当县上传来消息说要加税,且征兵的时候,这兄弟俩才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。
白哥就道:“这是出人头地的机会,只要咱们能立功就能往上爬,根本不需要读书识字,且如果咱们本事大,说不定还会得到那些大人物的赏识!”
“我觉得这有些不妥当,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征兵。那县上的皇子咱们又没见过,谁知道真假。”绿哥要谨慎一些,“我看咱们还是再观察观察再说吧。”
“来不及了,到时候功劳都叫人抢没了,咱们又能去哪里弄功劳?”白哥急了,“你想那么多干甚,左右咱们就是斗升小民,抓住机会立功拿点好处也就罢了,难道你还真的想往上爬?咱们又不识字,那爬到上面的大将军有哪个是不识字的?”
白哥说的也有道理,绿哥便也动摇起来。
就在兄弟两个犹豫不决,不确定是不是要率先响应县上的征兵去当个兵丁,找机会立功趁机捞好处的时候,颜爻卿来了。
很是恰巧的,颜爻卿找的就是白哥和绿哥。
这两个人有胆量,有野心,也有与之匹配的能耐,正好可以用一用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的目的是什么?你们仅仅只是想捞一笔钱,回来过富家翁的日子吗?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兄弟来足够的银钱,只是那样的话你们会满意吗??”
“何不出侯入相,且去看看那些达官贵人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,咱们且也去享受享受。”
“不识字?谁说上阵杀敌一定要识字的?战场上只看战功,从来都跟科举不一样。”
“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,你们且听我说就是……”
颜爻卿舌灿莲花,硬生生说的白哥和绿哥都改了主意。
于是颜爻卿就又多了两个帮手。
把花莲县所有的作坊都转了一遍,颜爻卿那忽悠人的法子屡试不爽,也从未失败过。
大约是这些淳朴的百姓哪怕是因为菌菇酱作坊过上了好日子,心态改变了,想法改变了,甚至是变得有些坏,但他们都终究曾经是好人,终究都从未听过燕洵这样的花言巧语,终究都是再次改变,变成了颜爻卿需要的样子。
归家路上,颜爻卿因为走了太多路脚脖子又肿了,便趴在黄四郎背上叫他背着自个儿,又说:“黄四郎,你看这些原本会变成敌人的人现在不都是变成了自己人。”
“他们还会继续变。”黄四郎低声道。
这些人都变成了自己人也只是暂时的,说不定哪一天什么时候,他们又都会变。
“这世上哪有一劳永逸的事儿。”颜爻卿很淡定,“如果你觉得咱们从此以后就能高枕无忧的话,那你才是错了。人是活的,有改变才会有进步,而我们又不是吃干饭的,自然要想法子去影响这些改变……”
这些道理就像是为君者一样,原本应该是黄四郎最先学习的东西,只是没有人教他,他便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这里面的事儿麻烦着呢。”颜爻卿有些出神道。
其实上辈子最初的最初他也不懂这些道理,他只以为只要自己实力够强,只要自己认识一些有能耐的人,只要自己小心一点不去得罪人,也不做坏事,那就肯定能长长久久的活着。
那时候的颜爻卿并没有想到人是会变的,曾经关系亲密,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友被饥饿折磨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卖他,就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,曾经剑拔弩张的敌人骤然发财,还会特地施舍给他一些吃食,叫他多活了几日。
饥寒交迫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变脸,看着曾经出卖他的之交好友骤然发达,又回来找他恕罪,希望能获得他的原谅,那时候的颜爻卿拒绝了,所以他最终饿死。
若是那时候他没有拒绝曾经的好友的帮助,是不是就能活下去,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人生?
只可惜现在颜爻卿所处的世界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,他也并不知道他死后那个背叛他的好友究竟有何下场,他现在也只能盯着眼前的这点儿事情而已,根本顾不上别的。
回到上坡村,颜爻卿立刻把手头的银钱分成几部分,一小部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,一小部分要单独留出来到时候给辛氏用,大部分要拿出来置办东西,林林总总需要买的东西简直是不计其数,而随着高飞花招来的手下越来越多,颜爻卿也不能让他们全凭借忠诚帮他做事,也必须得给予足够的利益。
最后一小部分银钱平均分成两半,颜爻卿一半,黄四郎一半。
“这个银钱拿去随便用,我都留好了,用完了回来拿就是了。”颜爻卿道,“我先回家送钱,再叫娘杀一只鸡,鸡肉你给林大夫送去,鸡骨头熬了汤给你娘家送去。咱们再忙也不能忘了亲戚之间的走动,礼数总不能不管不顾不是。”
颜爻卿见着黄四郎皱眉要拒绝,就赶忙道:“黄四郎,那毕竟是把你养大的家,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,所以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们。与其到时候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,那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。不过是一些鸡骨头而已,给了也就给了,将来定然是能省事许多的。”
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书中是提到过黄家的,似乎当时还是原主做主接纳了前来投奔的黄家,那时候黄四郎已经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,偏偏这时候原主接纳了黄家,当着许多人的面闹出许多笑话。
当时书中只是一笔带过,还是利用别人的嘴间接表达出来的,甚至是都没有原主出场,但是颜爻卿能想象到那时候原主闹出来怎样的笑话,又怎样惹怒黄四郎,两个人又是怎样不欢而散的。
所以这回颜爻卿决定把这些隐患全都抹杀在萌芽中,甭管将来是自己走到人前出人头地,还是黄四郎身份大白于天下,叫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投奔,颜爻卿都不怕。甭管来的是魑魅魍魉还是妖魔鬼怪,颜爻卿都有法子对付。
回到家中,颜爻卿先去灶房抓了一圈,没发现有杀好的鸡,这边直接捏着银钱出门,不多一会儿就买回来一只肥肥的大公鸡,直接绑了翅膀和脚放到一边,这才去上房找辛氏。
只是没想到颜文武也在,看样子正陪着辛氏说话,脸上也笑眯眯的,心情很不错的样子。
颜爻卿一看炕上就明白了,炕上摆着颜文武的旧衣裳,虽然布料不怎么好,但是衣裳穿了那么久,已经很柔软了,给小孩缝小衣裳刚刚好,甚至是还有一些人家专门用大人的旧衣裳缝,尤其是大户人家,当家家主或者是当官有钱有权的汉子的衣裳就格外受欢迎。
颜家自然是没有那么多讲究,颜文武直接拿了自己的旧衣裳过来叫辛氏帮着缝,倒是也没有错,可颜爻卿看着就心里不痛快。
“老大,现在小海醒着的时候少,睡觉的功夫也大,你叫大嫂抽空缝不就行了,何必还要耽搁娘的功夫。”颜爻卿没好气道,“小衣裳需得格外精细一些,娘年纪大了,眼睛不能总是熬……”
“瞎说什么,我眼睛好使的很,屋里好几个油灯,灯油都足足的,看不清楚我不会点油灯。”辛氏没好气道,“过来是又有什么事?可是想折腾一些新的吃食?”
这些日子虽然家里还是缺钱,处处都捉襟见肘的,但自从颜爻卿回来就赶忙拿了自己的银子补贴家里,吃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好,也能折腾出一些新花样了。
颜爻卿没说话,递给辛氏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提前准备的银子,见着辛氏同样没说话,接过来仔仔细细的放好以后,颜爻卿这才说,“叫娘给我拾掇一只鸡,回头鸡肉给林大夫送去,咱们得好好歇歇人家,鸡骨头我想熬了汤给黄四郎娘家送去,这么些日子都没什么往来有些不像话,反正甭管黄家那边是什么态度,咱们家的态度总是不能错的。”
“是这么个理。”辛氏点头,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刚好小衣裳缝好了,辛氏又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,确定没有针留在上面,这才仔仔细细的叠好递给颜文武,“拿去试试,不行再改。”
“成。”颜文武伸手一比划就知道大小刚刚合适,赶忙下了炕,又对颜爻卿道,“老五你且等这就是,鸡我来杀。”
颜爻卿点头,要是叫他杀鸡,他怕是要把鸡头都整个剁下来,完全没有章法的。
趁着黄四郎回娘家的功夫,颜爻卿又去买了几只鸡,一块儿叫辛氏拾掇了,熬了鸡汤,让小辛氏、刘哥儿和宁哥儿他们给娘家送一些,至于冉氏,颜爻卿是完全没打算管的。
因为送鸡汤的事儿,当天黄四郎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,一个黄多金、一个黄多银,胖的矮墩墩,浑身肥肉,是真正的那种喝水都会发胖的人,而瘦的整个人都干巴巴,像是跳上岸慢慢晒干的鱼,一双眼睛往外面突出着,直勾勾地盯着颜家看。
黄多金胖,看上去十分富态,不过身上的衣裳却很寒酸,叫人一眼就看出来黄家的日子定然是不怎么样。
“你们咋来了?”颜爻卿刚好在院子里,手里头捏着一个鸡爪子啃,他手指头还没好利索,到现在都还每天都要糊药膏子,只能用手指头夹着鸡爪子,啃的十分狼狈。
“他们非要来。”黄四郎快步走到颜爻卿面前,拿了自个儿的帕子帮着颜爻卿擦脸,一边低声道,“娘给熬的鸡骨头还是太好了,他们为了一口汤差点打起来,最后是一罐子汤添了半桶水,也没放盐,就直接这么分着喝了,一滴没剩。黄多金和黄多银都觉得我撒谎,说家里肯定还有肉,便跟着来了。”
“黄家的日子这么差?家中田地应该不少吧?”颜爻卿问。
黄家的田地确实有不少,后来还因为田地的事儿闹腾过,所以颜爻卿很确定。
“是不少,都是我想法子置办的。”黄四郎低声道,“可他们……很少下地干活,地里的杂草都快要跟庄稼一样多了,不知道多少人上门说道这个事儿,可他们就是不听。”
田地基本上是荒废的,便是田地再多又能收上来多少粮食?
而且黄家人口也不少,黄四郎行四,前面黄多金、黄多银、黄多福都是汉子,而且都成了亲,那就是六口子人,黄家还有两个闺女,黄琴儿、黄棋儿,都还没成亲,模样都是跟黄多金完全相反,出落的十分标志不说,名声也是十分好。
可以说要不是黄家还有这么两个闺女帮着张罗,家里头的日子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。
“老五,我撵他们走。”黄四郎觉得颜面无光,就想着把黄多金和黄多银撵走。
“撵什么。”颜爻卿道,“明儿个叫他们下地干活,跟流家三兄弟对不对比,若是活干不好就别想吃颜家一口饭!”颜爻卿道,“我叫刘哥儿去看着他们,量他们也翻不聊天。”
直接撵人肯定不妥当,毕竟人家来都来了,难道还能二话不说直接撵走?就没有那样的道理。
不过请他们下地干活倒是很不错,亲戚之间下地干活互相帮忙也很常见,旁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。
第二日一大早,得了颜爻卿叮嘱的刘哥儿提着斧头就开始撵人。
刘哥儿就是一根筋,脑子里就想着颜爻卿说的话呢,那一上午都是一板一眼的看着黄多金和黄多银干活,有半点偷懒的都不行。
可黄多金完全就是虚胖,他那一身肥肉也就只是肥肉而已,看上去魁梧有力,可其实根本没多大力气,再加上极少下地干活,地里许多活计都不会干,那可把刘哥儿给忙坏了,几乎是手把手的教黄多金干活,把黄多金折腾的直接没了精气神。
黄多银整个人都瘦,小胳膊小腿的,也是没有多大的力气,干活慢吞吞,也是把刘哥儿给急坏了,一样是上前手把手的教。
到半上午颜爻卿特地带着咬狗溜达出来,来地里看看这黄家兄弟,就听到黄多金咆哮,“你又不是颜家的人,你管那么多干什么!这是颜家的田地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别管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,自己去玩吧。”
黄多金也看出来刘哥儿似乎是脑子有些不好使,便开始打发他。
偏偏刘哥儿十分认真,“我虽然不姓颜,虽然这里是颜家的田地,但是等将将来我跟老三有孩子的时候,我的孩子姓颜,这些田地也有我孩子的一份啊。”
这话说的没毛病,也是颜爻卿教的。
“不下蛋的公鸡,你就能一下子生出汉子、哥儿来?可别是个姐儿。”黄多金恶毒道。
刘哥儿一下子卡住了,他确实是从成亲以来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,而且他没听颜爻卿说过如果他生了姐儿会怎么办,一般人家都默认姐儿嫁出去,是不给分田地的。
“谁说姐儿不给田地?只要是颜家的姐儿,一样有田地。”颜爻卿道,“姐儿也是人,怎么她们就不一样了?反正在颜家是一样的。刘哥儿,他们干活咋样?”
一见着颜爻卿露面,刘哥儿就顿时找到了主心骨,跑过来嘟哝道:“干活实在是不咋地,我一个人就顶他五个人!要不是老五叫我看着,我才不愿意看着他们。不过我听他们说什么往后怕是要不能种地了啥的,黄家征兵说是把黄四郎报上去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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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哥不知道自己的根是什么,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遇到惹不起的人了。
“你的根就是你活下去的本源。”颜爻卿细细地说给山哥听,“你觉得坏人能长长久久吗?”
“我……”山哥摇头,他不觉得坏人就能一直逍遥法外。
“你看你还相信这样的道理。有律法在,天底下又有那么多好人在,是没有坏人多少生存的土壤的。你看你,明明很明白这样的道理,怎么自己却把持不住,慢慢的变坏了呢?”
颜爻卿相信山哥最初的时候定然是个好的,否则他根本没机会进入菌菇酱作坊,只是后来他变了,往坏的方向变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山哥不承认。
摇曳的油灯火苗中,颜爻卿落到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的,在山哥的视野中就像是魔鬼一样,他甚至是感觉到颜爻卿的影子在狞笑,魔鬼一样的笑。
他怕了,身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掉,愈发的不敢承认。
“哎,明明道理你都懂,却又不敢承认,这叫我如何高看你一样?”颜爻卿叹息。
山哥就感觉到那墙上颜爻卿的影子分明没有叹息,而是咧开嘴露出诡异狰狞的笑容,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他吞掉一样。他忽然张了张嘴,想要大喊大叫,使劲喊了声,却发现自己因为太害怕竟然根本发不出声来。
他有些绝望了,眼前的小哥儿哪里是人畜无害,根本就是拿着尖锐的刀,一下一下戳人的心窝子的鬼。
“不过你的胆子倒是小,这个可以一用。”颜爻卿又忽然道,“你且跟我说说村里的人都是什么样,在作坊里干活的人都是什么样,平日里都是谁跟谁关系好,平日里他们都说什么话,你且细细说来。”
山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,平白无故的就让他说这些事儿,凭什么?
“只要你把该说的说了,作坊的事儿我除了拿走属于我跟黄四郎的银钱,其余的事儿我一概不管。”颜爻卿道,“作坊还是照常经营,里面的人也不需要变化,如何?”
此时颜爻卿的地位在山哥眼中已经从‘不应该来村里要银钱,除非不要脸的颜老五’,变成了‘笑容诡异,话语诡异,甚至是影子都变得十分诡异的颜爻卿’。
颜爻卿在山哥眼中变成了完全不敢招惹的存在,所以当燕洵提出来这样的条件的时候,他几乎是忙不迭的就答应了。
这叫旁边的黄四郎看的叹为观止。
从山哥一开始得意洋洋的算计作坊,不把传闻中素未谋面的颜老五看在眼里,再到随着颜爻卿一句一句看似似是而非,却句句在刀刃上的话说出来,叫山哥的得意变成了慌怕和恐惧,最后再是颜爻卿一句话四两拨千斤,卸掉山哥身上的压力,让他忙不迭答应自己的条件,从而顺理成章的知道村里所有的事情。
这份能耐黄四郎没有,他能想到的也无非是威逼利诱、严刑拷打这样空洞的根本没有说服力的词而已。
他没有颜爻卿这样举重若轻的能耐。
事情就这么看似轻松,但如果仔细想的话,每回想一遍就一定会发现新的方才没有发现的细节,并且会发现如果没有这些细节的话,颜爻卿就不可能成功。
可以说颜爻卿每时每刻说话的语气都有十分微妙的变化,甚至是他的动作,以及周围的人等等,每时每刻也都是不一样的。
这些所有东西加起来才是颜爻卿获得这样结果的秘诀。
最终山哥投诚,彻彻底底的成了颜爻卿的人,并且帮着说服村里其他人。
而有了山哥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在,村里的风气顿时来了个彻彻底底的转变,不但银钱悉数到了颜爻卿手中,甚至是村里许多人都开始真正地感激起颜爻卿来。
跟山哥分开以后,颜爻卿便继续去下一个地方。
看似是同样的手段,方法却都有略微的不同,而获得的结果也不尽相同。
但大都让颜爻卿满意,银钱顺利拿到手,也了解了这些村子的情况,甚至是能选出其中一些人单独交代一些任务。而有的地方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建的菌菇酱作坊,那样的话颜爻卿就能同时了解好几个村子的情况。
不起眼的小村子里,白哥和绿哥都是想法多,且有本事的人。
当初建菌菇酱作坊的时候他们俩就是第一个支持,并且是干活最多的,后来也成功地进了菌菇酱作坊,并且分派到的活计还是十分重要的那种,需要许多技巧,若是临时换成旁人是绝对不行的。
但仅仅只是这样在作坊里吃饱饭,每日里只需要干四个时辰的活计,且还有工钱拿的待遇并不能让这原本就很有想法的兄弟满足。
而当县上传来消息说要加税,且征兵的时候,这兄弟俩才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。
白哥就道:“这是出人头地的机会,只要咱们能立功就能往上爬,根本不需要读书识字,且如果咱们本事大,说不定还会得到那些大人物的赏识!”
“我觉得这有些不妥当,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征兵。那县上的皇子咱们又没见过,谁知道真假。”绿哥要谨慎一些,“我看咱们还是再观察观察再说吧。”
“来不及了,到时候功劳都叫人抢没了,咱们又能去哪里弄功劳?”白哥急了,“你想那么多干甚,左右咱们就是斗升小民,抓住机会立功拿点好处也就罢了,难道你还真的想往上爬?咱们又不识字,那爬到上面的大将军有哪个是不识字的?”
白哥说的也有道理,绿哥便也动摇起来。
就在兄弟两个犹豫不决,不确定是不是要率先响应县上的征兵去当个兵丁,找机会立功趁机捞好处的时候,颜爻卿来了。
很是恰巧的,颜爻卿找的就是白哥和绿哥。
这两个人有胆量,有野心,也有与之匹配的能耐,正好可以用一用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的目的是什么?你们仅仅只是想捞一笔钱,回来过富家翁的日子吗?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兄弟来足够的银钱,只是那样的话你们会满意吗??”
“何不出侯入相,且去看看那些达官贵人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,咱们且也去享受享受。”
“不识字?谁说上阵杀敌一定要识字的?战场上只看战功,从来都跟科举不一样。”
“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,你们且听我说就是……”
颜爻卿舌灿莲花,硬生生说的白哥和绿哥都改了主意。
于是颜爻卿就又多了两个帮手。
把花莲县所有的作坊都转了一遍,颜爻卿那忽悠人的法子屡试不爽,也从未失败过。
大约是这些淳朴的百姓哪怕是因为菌菇酱作坊过上了好日子,心态改变了,想法改变了,甚至是变得有些坏,但他们都终究曾经是好人,终究都从未听过燕洵这样的花言巧语,终究都是再次改变,变成了颜爻卿需要的样子。
归家路上,颜爻卿因为走了太多路脚脖子又肿了,便趴在黄四郎背上叫他背着自个儿,又说:“黄四郎,你看这些原本会变成敌人的人现在不都是变成了自己人。”
“他们还会继续变。”黄四郎低声道。
这些人都变成了自己人也只是暂时的,说不定哪一天什么时候,他们又都会变。
“这世上哪有一劳永逸的事儿。”颜爻卿很淡定,“如果你觉得咱们从此以后就能高枕无忧的话,那你才是错了。人是活的,有改变才会有进步,而我们又不是吃干饭的,自然要想法子去影响这些改变……”
这些道理就像是为君者一样,原本应该是黄四郎最先学习的东西,只是没有人教他,他便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这里面的事儿麻烦着呢。”颜爻卿有些出神道。
其实上辈子最初的最初他也不懂这些道理,他只以为只要自己实力够强,只要自己认识一些有能耐的人,只要自己小心一点不去得罪人,也不做坏事,那就肯定能长长久久的活着。
那时候的颜爻卿并没有想到人是会变的,曾经关系亲密,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友被饥饿折磨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的出卖他,就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,曾经剑拔弩张的敌人骤然发财,还会特地施舍给他一些吃食,叫他多活了几日。
饥寒交迫中看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变脸,看着曾经出卖他的之交好友骤然发达,又回来找他恕罪,希望能获得他的原谅,那时候的颜爻卿拒绝了,所以他最终饿死。
若是那时候他没有拒绝曾经的好友的帮助,是不是就能活下去,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人生?
只可惜现在颜爻卿所处的世界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,他也并不知道他死后那个背叛他的好友究竟有何下场,他现在也只能盯着眼前的这点儿事情而已,根本顾不上别的。
回到上坡村,颜爻卿立刻把手头的银钱分成几部分,一小部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,一小部分要单独留出来到时候给辛氏用,大部分要拿出来置办东西,林林总总需要买的东西简直是不计其数,而随着高飞花招来的手下越来越多,颜爻卿也不能让他们全凭借忠诚帮他做事,也必须得给予足够的利益。
最后一小部分银钱平均分成两半,颜爻卿一半,黄四郎一半。
“这个银钱拿去随便用,我都留好了,用完了回来拿就是了。”颜爻卿道,“我先回家送钱,再叫娘杀一只鸡,鸡肉你给林大夫送去,鸡骨头熬了汤给你娘家送去。咱们再忙也不能忘了亲戚之间的走动,礼数总不能不管不顾不是。”
颜爻卿见着黄四郎皱眉要拒绝,就赶忙道:“黄四郎,那毕竟是把你养大的家,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,所以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们。与其到时候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,那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。不过是一些鸡骨头而已,给了也就给了,将来定然是能省事许多的。”
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,书中是提到过黄家的,似乎当时还是原主做主接纳了前来投奔的黄家,那时候黄四郎已经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,偏偏这时候原主接纳了黄家,当着许多人的面闹出许多笑话。
当时书中只是一笔带过,还是利用别人的嘴间接表达出来的,甚至是都没有原主出场,但是颜爻卿能想象到那时候原主闹出来怎样的笑话,又怎样惹怒黄四郎,两个人又是怎样不欢而散的。
所以这回颜爻卿决定把这些隐患全都抹杀在萌芽中,甭管将来是自己走到人前出人头地,还是黄四郎身份大白于天下,叫四面八方的人都来投奔,颜爻卿都不怕。甭管来的是魑魅魍魉还是妖魔鬼怪,颜爻卿都有法子对付。
回到家中,颜爻卿先去灶房抓了一圈,没发现有杀好的鸡,这边直接捏着银钱出门,不多一会儿就买回来一只肥肥的大公鸡,直接绑了翅膀和脚放到一边,这才去上房找辛氏。
只是没想到颜文武也在,看样子正陪着辛氏说话,脸上也笑眯眯的,心情很不错的样子。
颜爻卿一看炕上就明白了,炕上摆着颜文武的旧衣裳,虽然布料不怎么好,但是衣裳穿了那么久,已经很柔软了,给小孩缝小衣裳刚刚好,甚至是还有一些人家专门用大人的旧衣裳缝,尤其是大户人家,当家家主或者是当官有钱有权的汉子的衣裳就格外受欢迎。
颜家自然是没有那么多讲究,颜文武直接拿了自己的旧衣裳过来叫辛氏帮着缝,倒是也没有错,可颜爻卿看着就心里不痛快。
“老大,现在小海醒着的时候少,睡觉的功夫也大,你叫大嫂抽空缝不就行了,何必还要耽搁娘的功夫。”颜爻卿没好气道,“小衣裳需得格外精细一些,娘年纪大了,眼睛不能总是熬……”
“瞎说什么,我眼睛好使的很,屋里好几个油灯,灯油都足足的,看不清楚我不会点油灯。”辛氏没好气道,“过来是又有什么事?可是想折腾一些新的吃食?”
这些日子虽然家里还是缺钱,处处都捉襟见肘的,但自从颜爻卿回来就赶忙拿了自己的银子补贴家里,吃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好,也能折腾出一些新花样了。
颜爻卿没说话,递给辛氏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提前准备的银子,见着辛氏同样没说话,接过来仔仔细细的放好以后,颜爻卿这才说,“叫娘给我拾掇一只鸡,回头鸡肉给林大夫送去,咱们得好好歇歇人家,鸡骨头我想熬了汤给黄四郎娘家送去,这么些日子都没什么往来有些不像话,反正甭管黄家那边是什么态度,咱们家的态度总是不能错的。”
“是这么个理。”辛氏点头,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刚好小衣裳缝好了,辛氏又仔仔细细的摸了一遍,确定没有针留在上面,这才仔仔细细的叠好递给颜文武,“拿去试试,不行再改。”
“成。”颜文武伸手一比划就知道大小刚刚合适,赶忙下了炕,又对颜爻卿道,“老五你且等这就是,鸡我来杀。”
颜爻卿点头,要是叫他杀鸡,他怕是要把鸡头都整个剁下来,完全没有章法的。
趁着黄四郎回娘家的功夫,颜爻卿又去买了几只鸡,一块儿叫辛氏拾掇了,熬了鸡汤,让小辛氏、刘哥儿和宁哥儿他们给娘家送一些,至于冉氏,颜爻卿是完全没打算管的。
因为送鸡汤的事儿,当天黄四郎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,一个黄多金、一个黄多银,胖的矮墩墩,浑身肥肉,是真正的那种喝水都会发胖的人,而瘦的整个人都干巴巴,像是跳上岸慢慢晒干的鱼,一双眼睛往外面突出着,直勾勾地盯着颜家看。
黄多金胖,看上去十分富态,不过身上的衣裳却很寒酸,叫人一眼就看出来黄家的日子定然是不怎么样。
“你们咋来了?”颜爻卿刚好在院子里,手里头捏着一个鸡爪子啃,他手指头还没好利索,到现在都还每天都要糊药膏子,只能用手指头夹着鸡爪子,啃的十分狼狈。
“他们非要来。”黄四郎快步走到颜爻卿面前,拿了自个儿的帕子帮着颜爻卿擦脸,一边低声道,“娘给熬的鸡骨头还是太好了,他们为了一口汤差点打起来,最后是一罐子汤添了半桶水,也没放盐,就直接这么分着喝了,一滴没剩。黄多金和黄多银都觉得我撒谎,说家里肯定还有肉,便跟着来了。”
“黄家的日子这么差?家中田地应该不少吧?”颜爻卿问。
黄家的田地确实有不少,后来还因为田地的事儿闹腾过,所以颜爻卿很确定。
“是不少,都是我想法子置办的。”黄四郎低声道,“可他们……很少下地干活,地里的杂草都快要跟庄稼一样多了,不知道多少人上门说道这个事儿,可他们就是不听。”
田地基本上是荒废的,便是田地再多又能收上来多少粮食?
而且黄家人口也不少,黄四郎行四,前面黄多金、黄多银、黄多福都是汉子,而且都成了亲,那就是六口子人,黄家还有两个闺女,黄琴儿、黄棋儿,都还没成亲,模样都是跟黄多金完全相反,出落的十分标志不说,名声也是十分好。
可以说要不是黄家还有这么两个闺女帮着张罗,家里头的日子怕是早就过不下去了。
“老五,我撵他们走。”黄四郎觉得颜面无光,就想着把黄多金和黄多银撵走。
“撵什么。”颜爻卿道,“明儿个叫他们下地干活,跟流家三兄弟对不对比,若是活干不好就别想吃颜家一口饭!”颜爻卿道,“我叫刘哥儿去看着他们,量他们也翻不聊天。”
直接撵人肯定不妥当,毕竟人家来都来了,难道还能二话不说直接撵走?就没有那样的道理。
不过请他们下地干活倒是很不错,亲戚之间下地干活互相帮忙也很常见,旁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。
第二日一大早,得了颜爻卿叮嘱的刘哥儿提着斧头就开始撵人。
刘哥儿就是一根筋,脑子里就想着颜爻卿说的话呢,那一上午都是一板一眼的看着黄多金和黄多银干活,有半点偷懒的都不行。
可黄多金完全就是虚胖,他那一身肥肉也就只是肥肉而已,看上去魁梧有力,可其实根本没多大力气,再加上极少下地干活,地里许多活计都不会干,那可把刘哥儿给忙坏了,几乎是手把手的教黄多金干活,把黄多金折腾的直接没了精气神。
黄多银整个人都瘦,小胳膊小腿的,也是没有多大的力气,干活慢吞吞,也是把刘哥儿给急坏了,一样是上前手把手的教。
到半上午颜爻卿特地带着咬狗溜达出来,来地里看看这黄家兄弟,就听到黄多金咆哮,“你又不是颜家的人,你管那么多干什么!这是颜家的田地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别管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,自己去玩吧。”
黄多金也看出来刘哥儿似乎是脑子有些不好使,便开始打发他。
偏偏刘哥儿十分认真,“我虽然不姓颜,虽然这里是颜家的田地,但是等将将来我跟老三有孩子的时候,我的孩子姓颜,这些田地也有我孩子的一份啊。”
这话说的没毛病,也是颜爻卿教的。
“不下蛋的公鸡,你就能一下子生出汉子、哥儿来?可别是个姐儿。”黄多金恶毒道。
刘哥儿一下子卡住了,他确实是从成亲以来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,而且他没听颜爻卿说过如果他生了姐儿会怎么办,一般人家都默认姐儿嫁出去,是不给分田地的。
“谁说姐儿不给田地?只要是颜家的姐儿,一样有田地。”颜爻卿道,“姐儿也是人,怎么她们就不一样了?反正在颜家是一样的。刘哥儿,他们干活咋样?”
一见着颜爻卿露面,刘哥儿就顿时找到了主心骨,跑过来嘟哝道:“干活实在是不咋地,我一个人就顶他五个人!要不是老五叫我看着,我才不愿意看着他们。不过我听他们说什么往后怕是要不能种地了啥的,黄家征兵说是把黄四郎报上去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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