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雨过天晴
第371章雨过天晴
从周边乡县探查回来之后,陈洛足足有半日少言寡语,整个人坐在案牍前,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那些地方百姓的遭遇,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太强。
惨,实在是惨啊。
南郡境内本就多丘陵,大部分村落没有条件建在平原地带,那么只能留在山中,正好就是洪灾和泥石流受灾最为严重的区域。
随着瓢泼大雨落下,整个村子被掩埋一半的情况不在少数。
而剩下那些没有被完全掩埋的房屋,部分亦是成了危房,墙壁倾斜,不加修复的话,谁也不晓得它会在哪一日轰然倒塌。
更有交通闭塞的村落,等于说是受困在了随时可能会再度遭灾的村子里,村民们的人身安全甚至难以得到保障。
如果说城外的那些灾民是麻木灰心,这些遭灾的村落内的百姓,则是死气沉沉,根本见不着生活的奔头。
亲眼见到这般悲惨场景的人,不想着为他们做些什么的话,那只能说是过于冷血。
制定好具体的计划,陈洛先找来李序。
代替自己在城中办事的李序,显然近日忙得不可开交。
头发上蒙着一层暗灰,整个人的打扮毫不讲究,下裳溅有小泥点儿。
“刚从城外赶回来,没时间再去洗漱打扮,就直接过来见你了。”李序走入房中,先替自己的形象辩解一番。
陈洛笑了笑道:“你要是一尘不染、干干净净地进来,那我反倒要骂你不做事了。”
“理解就行。”李序一屁股坐下,接着道,“伯玉伱这有茶水没,再给我弄点吃的,这些天在城外奔波,快累脱相了。”
“自然是有。”陈洛起身吩咐仆从后,又望向李序道,“莫非彭郡守这些天还亏待了你不成?连一口饱饭都没让你吃着?”
李序摆摆手,“那是不能,不过我见着城外那些灾民何其可怜,总想多为他们做些什么,便没有心思吃饭,胡乱扒拉两口之后,就又忙了起来。”
作为墨家弟子,最基础的就是要能够与普通百姓共情。
现在城外受灾百姓的状况都非常之差,他每次想要歇息,就想着那日见着的场景。
数十人挤在一间破庙内,雨大了,还会从破烂的屋顶漏下,四面稍稍有些歪斜的墙壁,更是连挡风都有些不够格。
落魄如此的那些百姓,并不能责怪他们本身不够努力,要知道大部分挤在破庙内的灾民在半年之前,说不定在丰收的田地内辛勤收割,为着生活而努力活着。
故而李序不敢停下来,仿佛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内心驱使他前进。
陈洛张了张嘴,又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了去,“先吃点东西填肚子吧,正事我们等下再说。”
“不用……咕噜~”李序刚想推托,肚子就叫出声来。
他不由得苦笑说:“伯玉若是不觉得我失礼的话,那我就一边吃东西,一边和你商议事情吧,现在灾情紧急,我不敢耽搁时间啊。”
“好。”陈洛没有犹豫地应下,他又不是什么迂腐死板者,硬要抓着那些细节觉得是失礼行为。
恰好仆从在这个侍从端来了茶水和食盘,李序见了,简直如黑夜中的猫眼,在冒出绿光。
这是饿惨了啊。
陈洛装作先整理文书,思考等下讲述内容的模样,暂且没去盯着李序看,避免对方感到尴尬,刻意故作斯文地细嚼慢咽,导致肚子一直饿着。
过了大概半刻钟,他用眼角余光见着李序放缓了进食速度,于是方才放下手中那沓文书,开始讲述正事。
他开口问道:“李序,郡城附近共有多少灾民?”
“近三千人,多是乡县受灾的百姓,据我所知,最远者是从百里外一路流落过来的,而一家人数最多的,共有十七口人。”李序放下手中的饼,回答流利清晰,而且举一反三。
陈洛揉了揉下巴,“三千人啊……”
这个时代的三千人绝对不是个小数目。
要知道大部分县城都只有千余户,也就四五千出头。
现在有相当于半个县人口的灾民流落在郡城外,恐怕已经到了承受能力的临界点。
按照陈洛之前的想法,把那些村落受灾的百姓给移到郡城附近安置,想必是不可能的。
“那这些天里,你是怎么安排工赈的?”陈洛问道。
他这么问,并非不信任李序。
恰恰相反,这是觉得李序做得不错,而自己近些天里没有待在郡城参与工赈,没有一线救灾的经验,那么从一线参与者的口中获取相关的经验,那就非常重要。
李序想了想,略带紧张地道:“那我就简单说说,若是哪里没做好,伯玉兄你尽管提,唉,这些灾民可能让我关心则乱啊。
我先是让差役去将城外灾民分成五波,在城外聚集,再按照伯玉你说的内容,给他们安排相应的工作。
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召集起来的时候,已经饿的四肢发软,没有工作的能力了。
于是我一开始就没有直接以工代赈,先给他们分发了两日的粮食,再宣布以工代赈的决定。
那些丧失劳动能力,又是独自一人的,我还是按照三天两个工分的水准,给他发下食物。
而且单纯修建营地,显然用不着那么多人,所以我还安排了修建水渠,以及进城修补粮仓、清理积水街道等事宜。
然后昨日营地基本搭建完毕,我安排好找来的医者进驻,替里面的病患进行治疗。
在我看来,这些灾民只是时运不济,他们大部分人都很忠厚老实,在最开始的那两天里,还有少部分人闹事,但发现可以吃饱肚子之后,再没有人会那么做了。”
说这些话的时候,李序目光真挚,言语诚恳。
大部分百姓只要有希望,一家人能有一口吃的,便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活。
现在朝廷的救济,便给了他们希望的火苗。
于是他把部分不愉快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,只希望陈洛不要因此心中带刺,摁灭那些灾民心中窜起的希望。
“挺好,你办得也挺好。”陈洛抬起头来,由衷赞道。
很多事情是他在城外匆匆商议时,没有及时想到,而李序又没有死板地执行自己的决定,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部分调整。
毕竟他没能提前料想到部分的灾民会饿到四肢无力。
让这部分人以工代赈,那等于断了他们的活路。
故而发放两日的口粮,让灾民恢复体力,再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进行救助,无疑是最佳选择。
李序摇了摇头,郑重说:“伯玉,我只不过是执行者,换成其他有能力的人来顶替我,一样可以干得不错。”
“那你觉得以郡城的体量,还能再在周边安置多少灾民?”没管这句自谦,陈洛接着进入下一句正题。
要知道郡城附近的灾民得到了基本的安置,但是村落内的那些灾民,尚且没有个好的安排。
故而陈洛悬着的心并未放下。
“现在郡城附近……嗯,基本接近极限了,再新开辟大营很难,没有合适的选址,那么我们只能够再往原有的大营去安排灾民进入,但人数多了,必然不好管理。”揉了揉眉心,李序再缓声道,“最多再容纳一千人,再多就肯定不行了。”
“一千人啊。”陈洛默默叹了口气。
太少了。
那些村子里受灾的百姓,数以千计,全部容纳在郡城附近,显然没有那个可能。
“这些天你有认识合适的官吏,做事严谨负责,而且对赈灾上心的那种吗?”无法做到将灾民全部集中到郡城周围安抚,那么陈洛只能更换另外的思路。
李序摸着下巴回想片刻,接着说:“跟着我做事的那批人里,大概有七八个人符合这个要求,关心灾民,做事也算利索。
怎么?伯玉是要安排他们去办什么事吗?”
既然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来了这个问题,那么必然会有相应的要求,不可能没有下文。
而结合之前诸多事宜,他其实在内心有了大概的猜想,只是尚未经过确认,便没有直接说出口来。
“没错。”陈洛点了点头。
接着,他郑重开口道:“我需要他们带着物资,去周边乡县进行救援,如果当地可以重建,那么就在原址上进行重建,但若是达不到重建的标准,或者有危险隐患,那么就让他们领着村民就近前往县城或者来郡府这边。
这个任务很艰难,也很危险,不要强迫他们接下,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去的,李序你告诉他,我会亲自向上汇报他的功绩。”
在山野中冒雨运送粮食,中途会遇到的危险绝不只有猛兽。
而且到了地方,真想将村民组织起来,绝非易事。
这样的任务如果强压着人去做,想必不情愿者必然会消极怠工,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。
故而只有自愿请缨之人,才是陈洛的首选。
“我这就去问他们。”李序站起身来,没忘把案牍上的茶水饮尽,润润喉咙。
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。
李序再度回到这间屋内。
面带笑容,他目光坚定地望向陈洛,“伯玉,我问了七个人,有十三个人愿意去。”
“嗯?十三个?”陈洛一愣。
“是啊。”李序点了点头,“我去询问的时候,边上有人听见,主动向我报名,哪怕强调了其中的危险,他们依旧坚持。”
“行,那就让这些人去吧。”陈洛眼睑微抬,“此番是我承他们的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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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周边乡县探查回来之后,陈洛足足有半日少言寡语,整个人坐在案牍前,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那些地方百姓的遭遇,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太强。
惨,实在是惨啊。
南郡境内本就多丘陵,大部分村落没有条件建在平原地带,那么只能留在山中,正好就是洪灾和泥石流受灾最为严重的区域。
随着瓢泼大雨落下,整个村子被掩埋一半的情况不在少数。
而剩下那些没有被完全掩埋的房屋,部分亦是成了危房,墙壁倾斜,不加修复的话,谁也不晓得它会在哪一日轰然倒塌。
更有交通闭塞的村落,等于说是受困在了随时可能会再度遭灾的村子里,村民们的人身安全甚至难以得到保障。
如果说城外的那些灾民是麻木灰心,这些遭灾的村落内的百姓,则是死气沉沉,根本见不着生活的奔头。
亲眼见到这般悲惨场景的人,不想着为他们做些什么的话,那只能说是过于冷血。
制定好具体的计划,陈洛先找来李序。
代替自己在城中办事的李序,显然近日忙得不可开交。
头发上蒙着一层暗灰,整个人的打扮毫不讲究,下裳溅有小泥点儿。
“刚从城外赶回来,没时间再去洗漱打扮,就直接过来见你了。”李序走入房中,先替自己的形象辩解一番。
陈洛笑了笑道:“你要是一尘不染、干干净净地进来,那我反倒要骂你不做事了。”
“理解就行。”李序一屁股坐下,接着道,“伯玉伱这有茶水没,再给我弄点吃的,这些天在城外奔波,快累脱相了。”
“自然是有。”陈洛起身吩咐仆从后,又望向李序道,“莫非彭郡守这些天还亏待了你不成?连一口饱饭都没让你吃着?”
李序摆摆手,“那是不能,不过我见着城外那些灾民何其可怜,总想多为他们做些什么,便没有心思吃饭,胡乱扒拉两口之后,就又忙了起来。”
作为墨家弟子,最基础的就是要能够与普通百姓共情。
现在城外受灾百姓的状况都非常之差,他每次想要歇息,就想着那日见着的场景。
数十人挤在一间破庙内,雨大了,还会从破烂的屋顶漏下,四面稍稍有些歪斜的墙壁,更是连挡风都有些不够格。
落魄如此的那些百姓,并不能责怪他们本身不够努力,要知道大部分挤在破庙内的灾民在半年之前,说不定在丰收的田地内辛勤收割,为着生活而努力活着。
故而李序不敢停下来,仿佛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内心驱使他前进。
陈洛张了张嘴,又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了去,“先吃点东西填肚子吧,正事我们等下再说。”
“不用……咕噜~”李序刚想推托,肚子就叫出声来。
他不由得苦笑说:“伯玉若是不觉得我失礼的话,那我就一边吃东西,一边和你商议事情吧,现在灾情紧急,我不敢耽搁时间啊。”
“好。”陈洛没有犹豫地应下,他又不是什么迂腐死板者,硬要抓着那些细节觉得是失礼行为。
恰好仆从在这个侍从端来了茶水和食盘,李序见了,简直如黑夜中的猫眼,在冒出绿光。
这是饿惨了啊。
陈洛装作先整理文书,思考等下讲述内容的模样,暂且没去盯着李序看,避免对方感到尴尬,刻意故作斯文地细嚼慢咽,导致肚子一直饿着。
过了大概半刻钟,他用眼角余光见着李序放缓了进食速度,于是方才放下手中那沓文书,开始讲述正事。
他开口问道:“李序,郡城附近共有多少灾民?”
“近三千人,多是乡县受灾的百姓,据我所知,最远者是从百里外一路流落过来的,而一家人数最多的,共有十七口人。”李序放下手中的饼,回答流利清晰,而且举一反三。
陈洛揉了揉下巴,“三千人啊……”
这个时代的三千人绝对不是个小数目。
要知道大部分县城都只有千余户,也就四五千出头。
现在有相当于半个县人口的灾民流落在郡城外,恐怕已经到了承受能力的临界点。
按照陈洛之前的想法,把那些村落受灾的百姓给移到郡城附近安置,想必是不可能的。
“那这些天里,你是怎么安排工赈的?”陈洛问道。
他这么问,并非不信任李序。
恰恰相反,这是觉得李序做得不错,而自己近些天里没有待在郡城参与工赈,没有一线救灾的经验,那么从一线参与者的口中获取相关的经验,那就非常重要。
李序想了想,略带紧张地道:“那我就简单说说,若是哪里没做好,伯玉兄你尽管提,唉,这些灾民可能让我关心则乱啊。
我先是让差役去将城外灾民分成五波,在城外聚集,再按照伯玉你说的内容,给他们安排相应的工作。
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召集起来的时候,已经饿的四肢发软,没有工作的能力了。
于是我一开始就没有直接以工代赈,先给他们分发了两日的粮食,再宣布以工代赈的决定。
那些丧失劳动能力,又是独自一人的,我还是按照三天两个工分的水准,给他发下食物。
而且单纯修建营地,显然用不着那么多人,所以我还安排了修建水渠,以及进城修补粮仓、清理积水街道等事宜。
然后昨日营地基本搭建完毕,我安排好找来的医者进驻,替里面的病患进行治疗。
在我看来,这些灾民只是时运不济,他们大部分人都很忠厚老实,在最开始的那两天里,还有少部分人闹事,但发现可以吃饱肚子之后,再没有人会那么做了。”
说这些话的时候,李序目光真挚,言语诚恳。
大部分百姓只要有希望,一家人能有一口吃的,便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生活。
现在朝廷的救济,便给了他们希望的火苗。
于是他把部分不愉快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,只希望陈洛不要因此心中带刺,摁灭那些灾民心中窜起的希望。
“挺好,你办得也挺好。”陈洛抬起头来,由衷赞道。
很多事情是他在城外匆匆商议时,没有及时想到,而李序又没有死板地执行自己的决定,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部分调整。
毕竟他没能提前料想到部分的灾民会饿到四肢无力。
让这部分人以工代赈,那等于断了他们的活路。
故而发放两日的口粮,让灾民恢复体力,再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进行救助,无疑是最佳选择。
李序摇了摇头,郑重说:“伯玉,我只不过是执行者,换成其他有能力的人来顶替我,一样可以干得不错。”
“那你觉得以郡城的体量,还能再在周边安置多少灾民?”没管这句自谦,陈洛接着进入下一句正题。
要知道郡城附近的灾民得到了基本的安置,但是村落内的那些灾民,尚且没有个好的安排。
故而陈洛悬着的心并未放下。
“现在郡城附近……嗯,基本接近极限了,再新开辟大营很难,没有合适的选址,那么我们只能够再往原有的大营去安排灾民进入,但人数多了,必然不好管理。”揉了揉眉心,李序再缓声道,“最多再容纳一千人,再多就肯定不行了。”
“一千人啊。”陈洛默默叹了口气。
太少了。
那些村子里受灾的百姓,数以千计,全部容纳在郡城附近,显然没有那个可能。
“这些天你有认识合适的官吏,做事严谨负责,而且对赈灾上心的那种吗?”无法做到将灾民全部集中到郡城周围安抚,那么陈洛只能更换另外的思路。
李序摸着下巴回想片刻,接着说:“跟着我做事的那批人里,大概有七八个人符合这个要求,关心灾民,做事也算利索。
怎么?伯玉是要安排他们去办什么事吗?”
既然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来了这个问题,那么必然会有相应的要求,不可能没有下文。
而结合之前诸多事宜,他其实在内心有了大概的猜想,只是尚未经过确认,便没有直接说出口来。
“没错。”陈洛点了点头。
接着,他郑重开口道:“我需要他们带着物资,去周边乡县进行救援,如果当地可以重建,那么就在原址上进行重建,但若是达不到重建的标准,或者有危险隐患,那么就让他们领着村民就近前往县城或者来郡府这边。
这个任务很艰难,也很危险,不要强迫他们接下,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去的,李序你告诉他,我会亲自向上汇报他的功绩。”
在山野中冒雨运送粮食,中途会遇到的危险绝不只有猛兽。
而且到了地方,真想将村民组织起来,绝非易事。
这样的任务如果强压着人去做,想必不情愿者必然会消极怠工,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。
故而只有自愿请缨之人,才是陈洛的首选。
“我这就去问他们。”李序站起身来,没忘把案牍上的茶水饮尽,润润喉咙。
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。
李序再度回到这间屋内。
面带笑容,他目光坚定地望向陈洛,“伯玉,我问了七个人,有十三个人愿意去。”
“嗯?十三个?”陈洛一愣。
“是啊。”李序点了点头,“我去询问的时候,边上有人听见,主动向我报名,哪怕强调了其中的危险,他们依旧坚持。”
“行,那就让这些人去吧。”陈洛眼睑微抬,“此番是我承他们的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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